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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從案牘中抬首,卻說:“進來。”
王夫南推門進去,走到她面前,雙手撐住矮案兩邊,俯身:“跟我回去吃飯。”
許稷一動不動。
“不是想見千纓嗎?錯過時辰她就得回婆家了。”王夫南一本正經地盯住她,唇角彎起來:“快點起來。”
“去你家不好吧,你家那么多人。”
“你難道還怕閑話嗎?想想幾年前,你還是比部小直官,那時你都不懼她們,眼下竟然怕了嗎?”
“不怕,可是你……”
“我怎么會怕?在那種家里怕說閑話,我能長這么大嗎?”
王夫南見已經說服了她,于是胸有成竹地走到架子前拿過大氅,長臂伸過去給她披上系好。
許稷起了身,跟在后面往外去。
一眾小吏嘰嘰喳喳好一陣議論,直到那倆身影走遠,仍止不住話頭。
許稷隨同王夫南一起抵達王宅時,黃昏左近,燈籠悉數點亮,守歲宴也即將開始。許稷不禁道:“幾年前你被調回來那天,府里也是這樣亮。”
“似乎什么都未變,但確實又不同了。”王夫南轉過頭對她說。
有庶仆來來去去忙,但只要見了他二人就慌忙低下頭避而不看。天色愈發黯,許稷問:“千纓已經回去了嗎?”
“練老夫人非讓他們到這邊來吃完團圓飯再回去,所以千纓眼下已在堂屋等著了。”
“可你先前說——”
“兵不厭詐。”他溫溫和和回了她的話,伸手帶了她一把:“往這邊。”
王家人幾乎都在堂屋已坐定,只剩一些在外任職的小輩不在家。王夫南帶著許稷到堂屋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幾年前許稷在這個地方,頭頂罩了一盞燈,因摔了一跤一身狼狽,如今卻已是深緋銀魚加身。
撩袍跨過門檻,許稷對王家長輩深揖行禮,不卑不亢。老太太抿唇看她,王夫南母親神色平靜,王相公則稀松平常地開口:“許侍郎肯來赴宴,是老夫的榮幸,請坐。”
“多謝相公相邀。”許稷在大食案前坐下,甫一抬頭就看到了練繪,旁邊是小小的櫻娘,再旁邊,則是千纓。
千纓比她之前所見時氣色更好,衣裳也挑得極襯人,出門前應是精心打扮過。
她略略走神,只聽得三伯母蔡氏暗諷道:“千纓哪,你還真是命好哪!不論換不換人,都不錯啊!真是教人羨慕,倒不如說說,如何才能有這般好命哪?”
☆、第80章【八零】待天明
千纓不再是當年那個容易氣急敗壞的小丫頭了,面對蔡氏的明嘲暗諷,她轉臉看過去,不急不忙道:“三伯母既然說我命好,那就是命的事了,難道命也可以教嗎?”
蔡氏臉上仍掛著酸兮兮的嘲諷之色:“千纓哪,別怪三伯母好奇,畢竟誰改嫁也不都像你這般圓滿,夫君疼愛,女兒又伶俐可愛,任誰看了都是羨慕的,說這種話堵人做甚么?”
千纓無奈失笑,她堵人了嗎?那好吧,不說啦!
練繪給她倒了半杯酒:“慢點喝。”
蔡氏將練繪的貼心舉動看在眼里,又忍不住挑事:“千纓打算何時再要個孩子呢?都快要三十了吧。與許侍郎那會兒東奔西跑好幾年都沒要孩子,如今諸事都定下來了,不打算生一個嗎?有兒有女才圓滿哪。”
蔡 氏一番話將千纓、練繪、許稷、甚至王夫南都卷進去,實在別有用心。千纓和許稷處了幾年都沒有子嗣,這下跟了練繪,也只撿了個櫻娘養著,相處這么長時間仍舊 沒有一點動靜。那是千纓生不出嗎?還是許稷和練繪都有問題?實在不得不引人揣測。加上坊間廣傳的“王家之前的女婿許稷轉頭就與王家十七郎勾搭在一起”斷袖 風聞,更是將這四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更離奇復雜。
閨中秘聞,總是最引人好奇又最能激發惡意。
蔡氏本想挑撥千纓與練繪、練繪與許稷之間的矛盾,順帶再惡心一下王夫南。沒料練繪卻毫不在意地說:“晚輩們自有打算,三伯母多費心了。”言罷支使起小孩子來:“櫻娘,將這個蝦子送去給三伯母吃吧。”
蔡氏還沒來得及回他,一只軟綿綿的櫻娘就已經抱著一盤蝦跑撲了她面前,雙手捧著將盤子遞過去,亮亮水眸無辜看著她。
蔡氏愣了一下,櫻娘則在費力思忖如何稱呼對面長輩,但想了好久卻仍是不太懂,于是只神秘秘地與蔡氏說:“這個蝦子很好吃的。”
她長得實在伶俐可愛,蔡氏看著覺得可恨,卻又下不去手,遂只能擺出一臉不悅。櫻娘見她不接就一直端著,直到老太太開口說:“櫻娘,到這邊來。”這才放下盤子往老太太那邊去了。
蔡氏見狀,撇了撇嘴,暫時消停了下來。
庶仆時不時添酒送餐,左右說笑議論聲不止,筵席很快熱鬧起來,許稷甚至被熏得有些熱了。她灌了幾盞酒,很實在地填飽了肚子,卻察覺到總有探尋的目光朝她投來。
三伯母那邊幾個女眷更是議論紛紛一直不停,好像要將知道的秘聞都抖落出來。
果然,待宴席快到尾聲時,有人開口問她:“許侍郎不回昭應過年嗎?不是說昭應還有哥哥嫂嫂嗎?”
許稷認為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但王夫南還是回道:“許侍郎要回去的。”除此之外不再多加解釋,正合許稷之意。
王相公卻忽抬首:“許侍郎還要連夜趕回昭應去?看來老夫請你過來是打亂了你的計劃了哪!”
“相公言重了。”許稷說,“那,下官能否先告辭?”
宴席已快要散場,王相公遂道:“既然這樣老夫就不再留你啦……”語氣輕松地說完,又看向王夫南:“蘊北,送一送。”
王相公分明是默認了王夫南與許稷之間的不尋常關系,而這態度令一眾人驚訝不已——明明僅這一個獨子,竟能容忍他做出這等事來,王家好歹是禮法舊門,家法何在?!
許稷起身與長輩們又行一禮,王夫南亦起身同她一道出門。
“就送到這里吧。”許稷止步,與他道別。
“倘我要與你一道去昭應呢?”燈籠光將他的身形修飾得溫柔,又有幾分暖融融的調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