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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入宮,想必有太后牽線,一定見過了今上。今上身邊有位年輕的姑姑,你可曾見過?”
珺瑤有了十分不好的預感,怔怔點頭:“見過,上回在宮宴上遙遙見過一次,仿佛十分得今上器重。”
陸雙祺搖頭:“哪里只是器重,分明是十分上心。我不瞞你,對她,我是滿懷著一腔熱忱,如今獲罪,可謂咎由自取。”
他說得這樣直白,讓珺瑤一瞬之間失去了話語的能力。她低垂著頭,強忍了心中莫可言說的傷痛,緩緩開口:“所以,上次你說,是有極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便是想要同她牽連?”
“不全然是,卻也差不多。她有求于我,我根本無法拒絕。大概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想要拋下一切帶她走。只可惜,到底是我一廂情愿了。”
竟會是這樣,原來他們此時陷入的是同一方困境。珺瑤不知該如何勸他,或者說她不知道該如何說服自己,便就只是緘默著,陪他繼續(xù)借酒消愁。
酒意更重了些,仿佛再不能將心事全然遮掩,陸雙祺突然很有了傾訴的念想:“到底是我對不起她。珺瑤,其實我也對不起你。我是個自私的人,想要背水一戰(zhàn)讓自己將來的日子好過一些。到底對自己太高估,如今一無所有,原也是活該。可臨到最后,她不惜冒著觸犯君威的風險挺身救我,而你,不顧一切前來看我。我真是慚愧,我不配。”
他越來越悲觀,珺瑤心下隱隱生疼,在他的漸漸不成調(diào)的言語之中,大體了解了事情的前后因果。明明自己十分難受,卻還是開口勸慰著:“她愿意救你,便是不想要虧欠于你。今上最終不忍心殺你,想必也不全然是為了她,你才學出眾,本就是國之棟梁,想來今上終究還是不能夠枉殺有為之士。既如此,你當過的更好,沒有什么值得與不值得,更談不上什么虧欠,你好好的,將來尋到機會,必還會有一番大作為。不單你的家人希望你將來過得好,我想,她,既然當初無論如何要救下你,也是希望你能夠好好生活下去。”
她略一停頓,目光之中滿滿的柔情:“還有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開心。”
陸雙祺十分動容,恍惚之間她的樣子變得有些迷離。腦海之中有個身影,是自己畢生的摯愛,卻有些難以分辨清,就是深宮禁闈中的那個她,還是眼前這抹纖麗的身影。
他傾身上前去觸碰她的手,她沒有躲閃,仿佛下一秒便可以徹徹底底彼此擁有。天色漸黑,周遭寧靜溫馨,這樣的夜晚,變得有些旖旎,讓人神智不清。
感覺心里最后一道防線變得稀薄,再有稍稍一點牽扯便會全線崩潰,陸雙祺強自穩(wěn)住心神。怎么可以這樣不負責任,他不能夠,絕對不能夠這樣傷害她。
太后如今是無病亂投醫(yī),將來會怎樣不好說,但她夾在其中,一定十分為難。自己應該做的,是想方設法為她出謀劃策找尋全身而退的良策,卻絕不是雪上加霜,讓她陷于更加難為的處境。
他終究坐回了原處,凝眸看著她,目光之中漸現(xiàn)清明。
珺瑤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仿佛讀懂了他的眼神,他在關心自己,對不對?
“珺瑤,有句話我想問你,不為家族,不去顧念太后的旨意,但看你自己的心愿,你愿不愿意進宮登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
珺瑤答得堅定:“我不愿意,我從都不愿意。”
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氣,陸雙祺沉聲道:“你能這樣想,我真是很高興。這一番磨難,也讓我隱約知道了一些皇室秘辛,太后的野心或許還要更大一些,盡管我不能知道她想要扶持的力量是什么,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如果你深陷其中,實實在在會成為她的一柄利器。只是彈盡弓藏,我不想你來日傷心。”
珺瑤不住點頭:“你能這樣為我著想,我真是高興。”卻又聽陸雙祺說道:“我也不知怎么的,作為我自己,聽見你說你比別人更想要我好,又說自己不愿意進宮,我竟會起心里十分欣喜。”
淚水盈在瞳眸中,珺瑤大為動容。無限的歡喜過后又是無盡的憂愁。怎么會變成了現(xiàn)在的處境,竟是前后兩難。他們之間好容易有了轉(zhuǎn)機,卻還是現(xiàn)在進退不得的局面中,終究要變成平行線。
太后的命令難以違抗,陸雙祺如今又是戴罪之身,奉命思過。他們兩人各自有宿命,終究不能夠再前進。
天色晚了,他換進來了心腹讓人小心送她回府。她眸中滿滿的淚花,意味這一眼便將是永生不復相見。
世事弄人,原已經(jīng)沒了指望的人生仿佛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今晨一早母親愁眉苦臉進了她的寢閣,告訴她,宮里傳出了消息,皇后之位仿佛已有了定數(shù)。
在母親告訴她消息傳來的后位人選時,她沒有意外,卻還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議。這果真就是上天有心在為他們開出路嗎?他不敢在母親面前表露出過多的歡喜,只是隨和著道一聲“好可惜”。
仿佛并沒有多久,宮中再次生了變故,太后娘娘已經(jīng)許久不再召她入宮,原本以為是由于今上態(tài)度堅持,皇后人選成了定數(shù),太后娘娘死了心。卻不想,這次的消息,成了對王氏家族最大的打擊。
母親變得有些魔怔,半夜里喚她起身,在她的寢閣中嗚嗚咽咽念叨:“果然天家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發(fā)生的,太后娘娘人瞧著極是端穩(wěn),卻怎么能夠生出這樣的癡心妄想。明親王竟是太后的兒子,這真是匪夷所思。單是這樣也就罷了,怎么能起了妄動之心呢?今上是什么人物,臥榻之側(cè)能容許人有非分之想那才是奇怪,動手之前怎么都不能過過腦子。如今變成了這樣,可叫咱們這些人怎么過?”
珺瑤大體還是明白了,太后之前想要將自己推上后位,果然不過一樁權宜險棋。真成了皇后又怎樣,恐怕太后就是要在自己身上找尋今上違德的跡象。只可惜,她到底低估了對手的實力,變成今天這樣,不僅自己再不可能于后宮內(nèi)頤指氣使,王氏全族也要受牽連。
時過境遷,爺娘的國丈夢徹底破滅了,好在今上到底留了情面,奪了世襲的爵位,卻并未將王氏全族悉數(shù)論罪。太后被送往帝陵,美其名是如此,不過就是變相的軟禁。珺瑤再沒了其他的念想,只想隨遇而安,聽天由命。
到底未曾想到,這一日,奶娘遙遙喚她,讓她往后院迎接位客人。她不明所以,有些疑惑地前去。依舊是在陽春三月里,熟悉的碧柳桃花,還是那方高挑的身形,溫暖沉靜。
她不可置信地呼喚出口,竟果真不是夢,他回身,沖她暖暖笑著。
終于等到了這一天嗎?她心里惴惴不寧,生怕他一開口,一切的念想都會破滅。他上前,握住她的手,隨后告訴她,自己就要遠行。原來竟是辭別,他要去哪里?
“能夠再次致仕,已然十分難得,我不想錯過這次機會。邊關寒苦,卻能磨練人心智,不日我就要啟程。”
珺瑤仿佛松了一口氣,竟是如釋重負:“所以,是可以有新的開始,對不對?”
一時有些不明她所知為何,陸雙祺凝眸看著她,又聽到她歡喜雀躍的聲音:“我是說,我要與你同去!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爹娘也許還會有阻攔,卻不會太過堅持。如今再沒有困難阻擋在我們的面前,只差咱們自己心中最后一層隔閡。你總該要給咱們彼此一個機會,這十數(shù)年,足夠長了,再不要繼續(xù)荒廢了。”
他神情之上猶有猶豫,讓珺瑤更加焦急:“你放心,我不會有任何的要求,她曾在你心中扎根生芽,因為感同身受,所以這種感覺我最能體會。來日方長,我們慢慢了解彼此,就算最后還是不能夠相知,我也不會后悔,你就當是我想要借著你的方便,往邊塞瞧瞧,興許我還能從旁出謀劃策,也為百姓出一份力。”
她面上滿滿的焦急,陸雙祺笑意盈盈望著,將她輕輕環(huán)在懷抱中:“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怎么會不想要讓你去?如果不想,我今日便不會前來。我來,便是懷抱著私心,我放不下你。”
珺瑤大喜過望:“那我現(xiàn)在就去同爹爹娘親說明,你才情滿懷,將來一定大有成就。他們一定會答應,就算不答應,我也執(zhí)意要陪著你。”
他一把將她拉回,圈在臂彎之中:“果真是太高興,才變笨了嗎?”他話語之間滿是笑意:“若非早已回稟過了你的家人,此刻哪里能夠叫我這么輕松進來王府,同你在這兒愜意相談。”
她怔怔的,轉(zhuǎn)瞬笑容越來越大。又聽他說道:“其實你父母還是很愛你的,如今京城是非太多,王氏過往太多的富貴榮寵,在現(xiàn)下的情境中都變成了雙刃利劍。他們不愿你夾雜在權謀爭斗中,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我求他們讓我?guī)阕撸麄冾櫮钪悖K究答應了。”
珺瑤心里苦澀:“是我不好,終究無法兩全。只盼著爹娘同哥哥能夠順遂,等咱們在外站穩(wěn)了腳,接他們一并生活,可好?”
他面龐之上滿是暖暖的笑:“一切都聽你的,怎樣都好。”
半晌又現(xiàn)出幾分憂慮:“我方才的片刻猶豫,其實是對你的不放心。邊塞寒苦,終究要讓你吃苦頭,我不忍心。”
原是為了這個?珺瑤盈盈一笑:“我不怕,再苦的地方,有你,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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