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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情況究竟為何,提示太后心里早有了算盤。今日召她入宮之前,便派人將那陸雙祺前前后后差得一清二楚。甚至當年珺瑤與他幼時的交情,她也知道了個大概。再結合眼下她一番急急切切的反應,兩人之間的關系便昭然若揭。只是她實在不能夠容許,不能夠容許自己的計劃因為這么點小小的變故而出了枝節。
“旁的哀家沒空同你理論,只一點,你一個未出嫁的姑娘,怎么能這樣不子衿。你說是陌生人,那陌生人可以隨隨便便與你拉拉扯扯?這次也就罷了,哀家可告訴你,再有下次,不單你,哀家決計不會輕易饒過,那位同你牽扯不清的,他也決計不能夠活命!”
這話說的太重,讓珺瑤心里驚栗。她嗚咽著應了,再不敢有絲毫忤逆。
兩廂里說了太嚴重的話,太后也有些訕訕,又讓人扶了她起身,拉到自己身邊:“珺瑤,聽哀家一句話,如果又朝一日你能夠母儀天下,不單你的家族會因你而容,你自己也會一生受用。哀家是你的姑母,這事一切聽哀家的安排。”
珺瑤連連點頭。自己是不是在不應該做無謂的堅持。此刻的情境,即便她知道太后或許抱著不知名的目的,只拿自己當一枚過度的棋子,卻也不敢再有絲毫抗拒。因為現下的抗拒,不單單會讓自己命途堪憂,最重要的是她決計不能因此而連累陸雙祺。
她想要勸自己私心,可止不住念想化作了藤蔓,縈繞在心間,竟成了夢魘。
她還是忍不住叫心腹侍女去按照陸雙祺那日交代的方式去聯絡,最終如愿在京城一方隱秘的酒塢見到了他。
他同上次相見時有了很大的不同,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樣了,她并能分辨清楚。
她有些擔憂,溫聲道:“陸哥哥,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難題?”
陸雙祺瞧向她的神色之中帶上了許許多多的退避:“沒什么?!卑肷危f出了略顯無情的決定:“珺瑤,原本今天,我并不想要再同你相見,但我還是來了,只想想要親口跟你說,你該去做好你該做的事情,那樣對你對我來說,都好??傊袢?,大概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
珺瑤怎么也不會想到他竟然這樣說,疑慮脫口而出:“為什么?”半晌反應過來:“是不是太后娘娘察覺了什么,給了你旨意?”
陸雙祺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只簡短應著:“不盡然?!?
這是什么意思,珺瑤想要問清楚才能甘心:“陸哥哥,如果是太后娘娘施加了壓力,那便是我給你增添了麻煩,是我不好,我會進宮去同她說明,那日不過是一時情急,同你絕無半點關系。但其它……”
快刀斬亂麻,這樣糾纏不清,的確對兩人都沒有好處。陸雙祺沉靜開口:“太后娘娘的確是召見了我,但最大的理由,是我眼下有了極為要緊的事情要去做,實在沒有多余的心力應付其他事情。”
他說應付,讓她很傷心,卻還是裝作一副風輕云淡的模樣:“是碰上了什么麻煩難以決斷的事情嗎?我雖然并不能幫上忙,但愿意解你煩憂?!?
才說過,她便有些后悔。自己總感覺與他是熟識多年的舊友,仿佛分享心事再自然不過,他是總能出現在自己的夢境之中,可自己于他來說又算什么呢?
隱約之中,她生出了一種猜測。瞧向面前之人,他眉眼之間依舊冷靜沉穩,但卻隱約能夠感受到他的歡喜。這份歡喜同自己那日處處見到他時的樣子很像,仿佛是久別重逢遇上了最希望能夠見到的人……
很想知道答案,卻強自克制住不去問出口。在他的面前,她在意自己的樣子,她希望自己是灑脫的,而不是揪著無謂的話題輾轉糾纏。
陸雙祺安慰著她:”你別想太多,橫豎就是官場上不得不應對的瑣事。你心思單純,知道了反而感到糟心。只是最近實在有些抽不出閑暇,再者,我也是為你著想?!?
如果真正是為自己著想,該去想辦法幫助自己逃離這方苦難的生活吧,他不這樣想,是因為他不在意。
珺瑤心中哀戚,面上卻并不顯露:“好,陸哥哥,你盡管去忙。你說往后都不要再見面了,如果你覺得這樣很有必要,那么,好,我不會再讓人打擾你,不會再同你見面……”
她想要讓自己帶上笑容好好地同自己這段初初純澈的愛戀告別,卻依舊做不到,淚水盈在眼眶子里,仿佛再多一秒就會傾盆,再也不受控制。
她不愿讓他看見自己流淚,愛已然不可能再去擁有,又何必將自己脆弱難堪的以免讓他知道?,B瑤率先起身,傾盡所有力氣扯出一抹笑容,凄美動人:“陸哥哥,我還有事,這就回去了。往后既然不會再見面,那便不同你說后會有期了?!?
陸雙祺心中一陣酸澀,想要上前稍作挽留,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見她轉身就要離去,從后喚道:“這酒閣臺階高,你穿著裙子不方便,我送送你吧?!?
“不必?!?
珺瑤答得堅決,再沒有必要了,心里這樣亂,何必再生枝節,給彼此無謂的煩惱。
她心里凄凄惶惶,在回府的車輿中再不能夠控制情緒。終究沒有再堅持下去的理由了,連帶著最后的一點期冀也破滅得徹底。還有什么負隅頑抗的理由?太后說的對,生在這樣的家族中,身不由己,從來都不是自己能夠選擇命運。再不需要猶豫不決了,一切聽天由命,能夠保留住內心深處一點點堅持,也就盡夠了。
再次聽聞陸雙祺的消息,已經是數月以后。噩耗來的有些突然,讓她膽戰心驚。
她想盡辦法各方打聽,終于聽府中一位弟弟在宮內當值的知客說,他是因為觸犯了天顏,這才被去官削職。甚至有傳聞說,原本連性命都保不住,卻在最后關頭不知怎的,赦免了死罪。將來前途未卜,能活命已然是萬幸。
珺瑤聽得心驚,他在太學供職,官品不高,怎么會突然惹了天顏震怒?他現在該是如何的心情,十數年苦讀詩書,如今一瞬之間化作了虛無,他心里一定十分難過,將來要何去何從?
她央求奶娘成全她最后一次,替她在府中周旋,自己想方設法喬裝混進了陸府書齋。
他還是一副沉靜的樣子,只是精神明顯不濟。聽見她進來,以為是奉茶的書童,淡淡一聲“出去吧”,讓珺瑤心疼莫名。
他終究還是察覺到了異樣,抬眸去看,隨后大吃一驚。她穿著家隨仆從的灰布衣裳,帽子壓得低低的。他起身去閉了書齋的門,重新回到她身邊:“珺瑤,你是怎么進來的?”
她不答她話,見不會再有旁人看到,匆匆忙忙摘掉綸帽:“雙祺,你還好嗎?”
這樣的稱謂有些陌生,卻不知為何在情急之下能夠脫口而出。陸雙祺凝眸望著她:“我挺好的,還好好活著,可你不該來。”
有太多的話想要說,有太多的疑問想要問,終究變成了滿滿的柔情關懷:“我不知道其中緣由,但實在想要勸你,來日方長,不急在一時一刻,你有才華,今上圣明,終還是會有機會的。”
她不懂,陸雙祺無奈地搖頭:“我這輩子只怕在不能夠有所作為了,我獲罪,并不是因為差事上出了紕漏,這件事情牽扯太多,同你說,反倒對你不好。”
珺瑤沉默頷首,并不強求,半晌才道:“橫豎我已經混進來了,現下天色尚早,我就這么回去怕是更容易被人發現。你心里有苦悶,總該想辦法紓解,不如咱們就在這書齋之中以酒和詩,如何?”
他有太多的苦悶,的確很像尋個途徑發泄。她有這樣的提議,明明意識到有諸多不妥,卻還是忍不住應道:“好?!?
讓人送來了酒菜,就在這書閣中擺了簡單的席面,待到人都退出去以后,珺瑤從內間盈盈走出:“就咱們兩個了,真好?!?
她長相甜美,尤其笑起來給人熨帖柔婉的感覺。與她對面而坐,陸雙祺率先提了酒杯:“珺瑤,不論如何感謝你,謝謝你來看我?!?
珺瑤笑著,見他仰頭一飲而盡,又說道:“自從出了這樣的事,往昔的官場親朋怕同我牽連過密會遭到今上猜忌,也就減少了與我的往來,這些日子,可真的感到了切切實實的孤寂與凄清。”
他這樣說,讓珺瑤心里也跟著難過:“我聽說你遭遇了這樣的變故,心里真是著急壞了,央求奶娘替我在府中照應著,心想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你。其實見了,也不知道該怎么勸慰,我的力量太微弱,而你,也未
必就能將我的話聽在心里。但還是有個執念,一定要親自來看看,見到你挺好的,仿佛就能夠安心了?!?
陸雙祺不能不動容,卻自覺沒資格領受她這份柔情關懷。只微微笑著,卻不回答。
大體是各有憂愁,就這樣沉默對飲,卻依舊很快讓酒壇見了底?,B瑤面色微微有些發紅,容顏更顯嬌俏,話語之中滿是暖意:“不論旁人怎么看你,在我眼中,你永遠都是最好的,無人能及。”
陸雙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惜,凝眸打量著她,酣暢的酒意讓他神思有些迷離。終究還是盡力克制,徐徐說道:“我不值得你在意。珺瑤,有些話原本我不想說,但這么坐著,難免會讓我產生莫可言說的愧疚。這次獲罪,你可知道緣由?”
珺瑤搖頭,她很想要知道答案,卻仿佛潛意識里,又很害怕聽到真正原因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