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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多年,這個問題梓玉早就找到了答案,而那人留在她心中的模樣越發淡漠,以至于洞房花燭夜猛然相見,她竟沒法再將印象中與現在的這兩張臉對上……
翌日上午,眾位嬪妃來咸安宮請安,都發現皇后懶洋洋的,沒什么精神。眾人十分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又偷偷往嫻妃那兒瞟過去,只見嫻妃神采奕奕,完全沒有昨日的狼狽……眾人暗忖,皇后對于皇帝的吸引力,是不是太弱了些?這場皇后與寵妃之爭,似乎沒什么懸念了?傅昭儀笑得越發舒心,只覺得狠狠出了一口惡氣,而其他人不尷不尬地亦跟著笑了。
梓玉并未在意座下的刀光劍影,她只是慢慢翻著眾嬪妃呈上來的一沓《女誡》,待翻到其中某一張時,不覺一滯。梓玉瞇起鳳眸,來來回回仔細看了一遍,不禁笑了。將這張單獨抽出來,她毫不吝嗇地褒獎道:“沒想到咱們后宮真是藏龍臥虎,不容小覷。嫻妃模樣雖生的柔弱,可一筆字寫得卻是骨氣勁峭,行云流水,酣暢極了,著實不錯,實在是后宮之表率。”
得了贊許,嫻妃也顧不得其他,連忙喜滋滋地起身道:“謝過皇后娘娘夸獎,臣妾不敢當。”
“應當的。”梓玉微微頷首,早有人捧著預備好的東西遞到嫻妃跟前——這是按著慣例賞她昨日夜里伺候了皇上。嫻妃又喜滋滋地謝了恩,讓身后的奴婢接了過去。可接下來皇后的一句話,她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梓玉擱下手中的一沓紙,對著嫻妃認真說道:“既是如此,那就勞煩嫻妃給本宮及每個妹妹宮里都抄寫一份,眾位妹妹也好借機向嫻妃多學著些。”
皇后的話音剛落,就有人憋不住笑出聲來了。梓玉冷冷抬眼掃過去,就看見是正三品的舒貴嬪。舒貴嬪連忙捂嘴,起身道:“皇后娘娘教訓的極是,臣妾定然趁此良機好好向嫻妃姐姐多學著些。”梓玉未進宮前,舒貴嬪便與嫻妃不對盤了,如今見她被皇后苦整,心里別提多舒暢,恨不得再踩上一腳才好。
其余眾人亦紛紛起身,表明要向嫻妃多學習,心里卻不禁咋舌:皇后雖不受寵,但不好惹啊,還是繼續觀望觀望!
嫻妃腦中嗡嗡作響,面色白了又白,待緩過勁來,她才道:“皇后娘娘,臣妾今日手乏的很,一時間只怕抄不了這么多……”
梓玉笑著打斷她:“慢慢來,此事并不著急。”
嫻妃略微舒出一口氣,皇后又道:“那就寬松至三日吧。”只見她又拿起先前那張紙,春風和煦般地提醒道:“嫻妃,你可不能因為貪多就寫差了,還得與這一模一樣才好,屆時本宮重重有賞。如若敷衍了事,那本宮可就得罰了……”梓玉笑了笑,又道:“過些時日是萬壽節,到時候還得勞煩嫻妃替本宮寫壽紋花樣呢。”
所謂的壽紋花樣,約莫是百來個不同的壽字組成的花樣。嫻妃眼前一黑,只得咬著牙面目猙獰地謝了恩。
待從咸安宮出來,嫻妃依舊先去了兩儀殿。待將此事說了,秋衡握著朱筆的右手指尖不自覺地微微顫了顫——他已經很久沒有像昨夜那樣披星戴月地抄書了,就連對付柳必謙都沒這么刻苦勤奮過!
掃了眼面前這道折子,秋衡只覺心煩意亂,“婉兒,你先回去,此事待朕空了再議。”說罷,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就讓她退下了。嫻妃愣了愣,眸子瞬間泛了紅,她剛喚了一聲“初苗哥哥”卻又被皇帝一句“朕還有要事”給生硬打斷,嫻妃抹了抹淚,只好福身退下。
秋衡嘆氣,他拿起面前的折子,看著其中一句句駭人之言,更覺頭痛,他憤憤想:“朕什么時候才能生個兒子啊?”
這道折子上奏的是西南道巡撫貪贓枉法一事,字字句句觸目驚心,當然,上面已經有內閣擬好的意見,很簡單的八字,“不實之言、駁回嚴查”——所謂的嚴查,查的是“有人誣蔑清官”一事——西南道巡撫是齊不語一手提拔上去的,所以首輔大人才會這么光天化日地庇護著。秋衡憤憤,丟下折子,起身往殿外去。錢串兒跟在身后,忙不迭問:“皇上,您這是去哪兒?”
“咸安宮!”
他受了憋屈,拿齊不語女兒出氣也好,何況,齊梓玉居然還想出來那么個餿主意來整婉兒——不,是整他自己!
真是沒一個省心的!
兩儀殿和咸安宮離得近,秋衡未乘龍輦只是踱步去的。到時也沒讓人通傳,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副熱火朝天的奇怪場景,而他要找的那人,正大喇喇地坐在咸安宮前,一邊靠著軟椅吃糕點,一邊指揮著小太監們到處開挖。秋衡的臉色更差了些,他不由提高了聲音喝道:“混賬,你們這是做什么?”
眾人連忙擱下手頭東西齊刷刷跪了下去,梓玉亦是。
她低著頭,沒過一會兒,就見明黃的衣擺和石青色靴子出現在眼前,那人沒好氣道:“怎么回事,你準備把咸安宮給掘地三尺了?”
梓玉回道:“臣妾只是想種些東西罷了……”原來,咸安宮門前不知為何光禿禿的,只有兩顆蒼勁松柏立著,她昨夜看在眼里只覺得著實冷清,便命內務府尋些花花草草移過來。
秋衡重重哼了一聲,負手越過一干人進了咸安宮內。
只聽宮里傳來一聲大喝“你進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不太明白,皇上這是喊誰呢?
“齊梓玉!”里面又怒不可遏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梓玉一個激靈,心想:火氣這么沖,難道是來替嫻妃來出氣的?
頂著能吃人的目光,梓玉行了禮又坐在下首,這才問道:“陛下,時候尚早,你這是?”這個時候不批奏折,來我這兒瞎轉悠,肯定沒好事!
秋衡拿起案上的一沓《女誡》,他略略掃了一眼,便認出最上頭那份正是自己的字跡,他頓覺打臉,登時氣不打一處來。秋衡斥道:“來治你的罪!”
梓玉啞然。
“陛下,臣妾何罪之有啊?”
“你身為皇后,頭一樁罪便是不知勤儉,只為一己私欲,就興師動眾,勞民傷財;第二樁便是瀆職,不過一日時間,就折騰得后宮眾人人仰馬翻,抄這些東西戲弄眾人,你覺得很有意思?”他說話之間,將手上的東西朝梓玉摔了過去。
白色紙張紛紛揚揚飄落下來,宛如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梓玉跪下拜道:“請陛下責罰。”
她十分清楚這兩樁都是小事,能夠惹得眼前這位大動肝火的,只怕還有其他,難道是爹爹?
為了齊府,她就是性子再橫心氣再高,也有要低頭的時候。
☆、第6章 被迫回門
梓玉今日穿了一襲木蘭青繡牡丹花紋百褶裙,跪下來的時候,裙裾繁復,重重疊疊,鋪陳蜿蜒在白玉磚上,美艷極了。她的背挺得筆直,跪在漫天漫地飛舞的白色宣紙之間,好似開出的一朵最孤傲最尊貴的牡丹,又似秋日里的料峭寒竹。
秋衡是坐著的,從他這兒望過去,正好看見齊梓玉垂著眼,睫毛倏地顫了顫,隨著眼瞼闔上又張開,真正是美人如畫,尤其是一個楚楚可憐的美人。可她偏偏咬著唇,嫣紅的唇泛起少許蒼白,模樣倔的不得了,真真是別有一股風韻。
視線拂過那人的唇畔時,皇帝胸前的某處竟然微微涌起一些痛意和一絲戰栗——那是被她咬過一口的后遺癥。
秋衡本來是對齊不語心有不滿,并非要針對眼前這人,現如今想到兩人之間真實存在過的那些混亂的迤邐,他倒不好再說什么重話了。秋衡嘆道:“你起來說話。”
梓玉性子亦上來了,她沒動,只是重復道:“請陛下責罰。”
秋衡少不得又說了一遍“皇后請起”,梓玉卻仍垂著眼如此回了一句。你來我往之后,兩人詭異地僵持著。
看著底下那人雖面無表情,可周身卻縈繞著綿綿不絕地怨憤,秋衡忽然笑了,他一笑眼眸就彎起來,好似柳葉兒,又如一道天際的銀月。
“齊梓玉,你脾氣未免太倔了些?非要朕過來扶你?”
梓玉這才抬眼。烏黑的眸子冷冷掃過來,秋衡背后感到一陣涼意——這人脾氣可真不小!
“陛下,今日就是你親自上前來扶,臣妾也是不會起的。陛下既然金口玉言要治臣妾的罪,還請趕緊治了,否則每日來這么一出,臣妾只怕受不起!”
這算是威脅么?
秋衡頓覺壓力很大,他手攏著唇邊輕咳一聲,回到來此的目的上:“既然如此,皇后你先看看這個。”言罷,他從袖中抽出一道折子,扔在那人面前。重重的一聲,驚起一些塵埃。
梓玉心下一凜,她知道事情應該和自己估摸得差不離,肯定是爹爹惹到這位了!待認真看完折子,梓玉早就沒了底氣,忍不住在心里暗嘆:“爹爹,你身為一個權臣,和皇帝不對盤,怎么就不能在面上收斂著些?”可是,她亦知道齊府的麻煩,皇帝早就憋著勁尋爹爹和各位兄長的錯處,那爹爹就更加不能退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