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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開水鍋里已經(jīng)咕嘟咕嘟冒起了魚嘴泡。另一邊的蒸籠里也噗噗的直冒白煙。四郎看老莫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又動手幫他收拾那只肥家鴨。因是老家鴨,所以褪毛是用的水溫就該高一些。
“多謝。”老莫對四郎客氣的道過謝之后,就揭開蒸籠,取出板鴨來脫骨。
四郎將手中的鴨子在開水中仔細褪毛,順便洗干凈血絲,略焯了一焯。口中說道:“板鴨是拿嫩野鴨做的,比之尋常雞鴨,皮都更加脆嫩易破裂。恐怕不怎么好脫皮。”
他話音還沒落,轉(zhuǎn)頭就看到老莫已經(jīng)麻利的將板鴨連皮帶肉翻到了雙腿處,很快就脫去了骨頭。將一張皮肉翻過來時,形態(tài)上還是一只完整的鴨子,只在脖子上有個小小的刀口。
“不愧是上過戰(zhàn)場的人,這脫骨的手藝也是絕了。”四郎不由得贊嘆道。
老莫只說:“宇文公子愛吃鴨,做得多便很熟練。”
侍衛(wèi)大哥真可憐,不只要打仗流血,還要伺候崔師兄以及宇文小鴨,真是做三個人的活拿一個人的工資,還終身無休。四郎不由得替他難過起來。
宇文侍衛(wèi)并不知道四郎心里在想什么亂七八糟的,只見他小心翼翼將鵪鶉塞入板鴨腹中。侍衛(wèi)接過肥大的家鴨后,卻并不像四郎昨日那樣上籠蒸,而是在燒開水的鐵鍋里又放了一個大海碗,碗中不加水,只盤著一只鴨子和幾個用酒醉過的蘑菇,以及一把蔥。
“這樣隔水干燉,利用食材本身溢出的鮮味致熟,是為了保持鴨子和蘑菇的原汁原味嗎?”四郎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不由贊嘆道:“看來侍衛(wèi)大哥于廚藝一道也是行家里手啊。”
老莫的臉上卻依舊不見一絲兒笑影子,只說:“過獎。”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后,他又上前揭開鍋蓋,將半熟的鴨子和蘑菇都拿出來,鴨子腹內(nèi)塞入板鴨,與新鮮蘑菇、蔥白姜片一起放入海碗中,再將海碗用另一只碗嚴絲合縫的扣起來,還用一塊麻布包在最外面。最后選了一束八根長短一致的松木碳塞入灶下,最后老莫扣上鐵鍋蓋子,繼續(xù)隔水燉。
松木碳剛剛點燃,那宇文閥的侍衛(wèi)就走了進來,看到老莫在廚房,他似乎有些詫異:“怎么是你?”
老莫總在宇文青跟前獻殷勤,他自己毫無所感,旁人卻將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宇文家的侍衛(wèi)自然十分厭惡他,此時居高臨下的吩咐道:“動作快點,公子好容易醒過來,菜上的不及時的話,又該不肯動筷子了。”
明明剛才還在和崔師兄撒嬌,怎么就說是好容易才醒過來?四郎不服氣,正想分辨兩句。低頭做菜的老莫卻躬身應(yīng)道:“我知道了。要不先把做好的端上去?”
真是個沒出息的。總這么退讓的話,師兄就被宇文小鴨拐跑了!四郎作為一個旁觀者,在旁邊握著拳頭干著急。
案臺上擺著一個清拌鴨舌,是四郎用新掐下來的迎春花加上白酒釀,熟鴨舌拌的,崔公子愛吃。還有槐大用茶油炒的鵪鶉,四郎記得也是汴京時崔玄微常點的菜。除此之外,就是方才做的那一盤手抓肉條了。
宇文青身邊的侍衛(wèi)看了看這些菜,皺了皺眉頭,也沒多說什么,只哼了一聲:“你也不笨嘛,倒知道該先討好誰。”
老莫抬起眼睛,冷冷地掃了那侍衛(wèi)一眼,就轉(zhuǎn)頭問四郎:“主人嗜茶,這幾日又有些上火,有鴛鴦草嗎?”鴛鴦草就是金銀花。
四郎想起狐貍表哥昨日出診歸來,的確帶了一把金銀花。就去柜子里翻找出來,一回身就看到老莫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個煮茶的壺和銚子,里面已經(jīng)煮好了茶水,將茶壺放在風(fēng)爐上,老莫又把四郎遞過來的鴛鴦草,以及一塊姜片加進去煮。
那侍衛(wèi)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發(fā)憷,居然再沒有多話,老老實實在旁邊等著。
“這幾日濕毒重,春雨里帶著的寒氣最能傷人根本,這么煮茶就能祛風(fēng)散毒。胡老板也嘗一嘗。”老莫見四郎好奇的盯著這壺茶看,就給他倒了一杯出來,然后將一壺茶整個放入食盒中,叫那侍衛(wèi)一并送上去。
“戚,真人不露相啊。原來老莫你還會這一手。這下連我們公子都得對你另眼相看了。”那侍衛(wèi)端起食盒,打趣道:“你可真是能干,一個人就將丫鬟廚娘的事情一并做了。”
老莫依舊沒有笑,只低頭道:“宇文公子脾胃弱,只怕吃不得這茶。再說,他也一貫受不了在茶湯里加姜片和其他調(diào)味藥材,待會我給他做道什錦鴨羹吧。”
那侍衛(wèi)撇撇嘴,道:“幾日不見,倒是精乖了不少。罷了,我們公子愛吃的那幾道也快些上來。”
“是。”淡淡應(yīng)一聲,老莫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數(shù)個巴掌大的蘑菇切去蒂,清洗干凈后釀入調(diào)好味道的肉糜,用竹簽固定好后,放入油鍋中炸。
陰雨天本來就黑的早,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但是天上卻迅速的聚集起一朵朵鉛灰色的低云。
宇文小鴨的侍衛(wèi)走后,廚房里越發(fā)黯淡,四郎一晃眼,看到那些可食用的普通蘑菇似乎在散發(fā)著熒熒的光輝,但是被油一炸,又全都成了酥黃色,再看不出什么異樣了。四郎想了想,就去把廚房四角都點上蠟燭。巨大黑影在廚房的地板和墻壁上亂晃,原本正常的廚房忽然之間陰森恐怖起來,仿佛到處都是鬼影幢幢。
老莫沉著臉不講話,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廚房里只剩下鍋碗瓢盆的碰撞和柴禾的噼啪聲。這一片壓抑的沉默就和外面的天氣一般,似乎在平靜中醞釀著一場大暴雨。
四郎本來是要做那道什錦鴨羹的,也被空出手的老莫搶了過去。于是他只好走到一旁,撐著頭盯著窗外發(fā)呆。
恰好這時候,甕中煮的脆姜煮好了,四郎就把姜塊都撈出來,切成片子,吃起來脆美異常。因為加了甘草香料的嫩姜,也不特別辣,反而在辛辣之余有股淡淡的甜。
姜通神明,這種濕度聚集的天氣里,正該多吃點姜片,去寒邪扶正氣。
老莫把香菇盒子炸好后,又將野鴨肉切丁,配上松菌、筍尖、火腿丁,用老雞湯燴熟。最后為了提味,還將蔥椒剁成的泥攪拌進去,只是唯獨沒有放生姜。
四郎吃著姜片,在一旁百無聊賴的坐著。廚房里暖氣熏得人昏昏欲睡,不一時,他的頭就開始小雞啄米似的往下垂。正在半夢半醒之間,四郎忽然聽到外頭如同炸開鍋似的鬧騰起來,似乎有很大一群人從有味齋前面跑過去,口里嚷著:“死人了,馬家死人了!”
廚間也沒他什么事,四郎忍不住跑出門去看熱鬧。
馬家大門敞開著,門口停著一輛獨輪車,幾個好似地保樣的人指揮著一些精壯大漢將幾個長條狀的東西往外抬。
街坊都三三兩兩的站在自家遮雨的屋檐下,對著那頭指指點點。
四郎聽他們的議論,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去年出了那件事后,本來馬家得罪了冉將軍,眼看著是要家破人亡的,誰知后來冉將軍自己想不通,居然和宗門過不去,最后過了個自焚而死的下場。馬家除了那幾個被捆走的男人再沒回來之外,其余財產(chǎn)和仆人分毫未損。馬家的三兒媳婦年輕守寡,手頭又有錢,難免守不住,幾個月來零零碎碎,竟把馬家的庫房都搬空了,也不知都搬去了哪里。眾人都說她和東街上一個姓溫的老板有私,可一問那邊的人,卻并沒有溫姓人家,倒有人見她在余家客棧附近徘徊。
馬婆子雖然慪病了,可看在小孫孫的份上,仍然掙扎著沒死。昨日寶貝孫子大病一場,馬婆子就下了地。誰知到家里庫房一看,居然什么都沒有了,一氣之下就對著媳婦說了幾句難聽話。
馬婆子罵起人來,真是臟到不行,那媳婦子被婆婆一通亂罵,也是氣得失去理智,被鬼迷了心竅。她知道兒子是吃什么中的毒,馬家墻根下的雖然被鏟除掉了,可樹林子里還有。這媳婦子就去胡亂挖了些野蘑菇回來剁碎,煮進湯里給家人喝,為了減輕婆婆的懷疑,她自己也喝了一點。
馬家媳婦的本意約莫未必是要殺人,只是想要叫婆婆受點罪繼續(xù)回去躺著。她覺得那毒菌的威力也并不怎么樣,連脾胃嬌弱的小兒吃了,也不過上吐下瀉,嚼些金銀花就好了。家里除了一個老虔婆,都是身強力壯的大人,料來也不會出什么事,最不濟還有隔壁的胡大夫,她早就請胡大夫午后時分再來一趟,給兒子復(fù)診。
誰知長在樹林子里的毒菌更比路邊的那種毒了許多倍。還沒等請來的胡大夫到家,喝過湯的一家五口,連主子帶奴才,全都死掉了。只有那小兒沒有喝湯,可是自此以后,他也成了孤兒,家里又沒有財產(chǎn),未來的日子只怕并不好過。
街坊咒罵一回那媳婦子的愚蠢狠毒,又后怕自家人可曾去林子里胡亂采過蘑菇吃。更有人慶幸自己沒做過虧心事,不用提心吊膽冤魂回來報仇。
等那一輛獨輪車走的近了,四郎就看清楚了幾個長條狀的包裹都是些破席子裹住的尸體,席子外還露出一雙死人的腳,腳上的皮肉都裂開了,在細雨中一晃一晃,看得人頭皮直發(fā)麻。
四郎聽余家英娘說過,吃毒菌致死之人,口鼻內(nèi)多出血,皮肉皆開裂。
等到獨輪車過去之后,看熱鬧的街坊似乎心有余悸,都聚集在有味齋里坐下,皆盡嘆氣。
四郎聽他們說,這馬家?guī)旆坷锏腻X都被喪門的媳婦不知道搬去了哪里,那媳婦自己也死了。地保不肯再管這攤子晦氣事,就讓人將他們一家人的尸體運去林子里遠遠埋了了事。大家都是街坊領(lǐng)居,縱然素日有些矛盾,可是看到馬家落得這樣的下場,眾人心里多少有些難受。
只有四郎明白,馬家人今日的死法,正與余家的主仆五人一模一樣。鐵護衛(wèi)這以牙還牙的手法果然干脆,他抬起頭看了看燈火通明的二樓,心里暗忖著:不知道樓上那個還能活多久。一時四郎心中也有些擔憂,若是蘑菇里真的有毒,那人就不怕崔師兄也誤食了嗎?
這么想著,四郎正打算回廚房去看看,就見胡恪打著那把老青竹做骨的雞皮紙傘進來。一進門,他就將傘收了放在柜臺,叫嚷著讓四郎給上一碗濃濃的茗茶,放些姜片進去祛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