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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定睛一看,原來是崔鐵蟾。“鐵護衛,你怎么在這里?”
崔鐵蟾沒吱聲,他站在樹冠的陰影里,一手撐著他那把黑傘,一只手提著一個包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看什么。
因為崔鐵蟾冷著個臉,四郎也不好緊著追問,只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黑黢黢的林子里又走出來一個人,還是崔玄微身邊的侍衛,被人喚作老莫的那個。
老莫弓腰駝背地拿著一沓紙錢,邊走邊撒,同時口里還喃喃祈禱著:“老兄弟啊,你活著的時候我可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如今人死為大,若是在地下缺衣少食,大家兄弟一場,我老莫別的沒有,給兄弟一點路費還是出得起。所以,鐵蟾兄,你就別再去我夢里搗亂了,啊。拿著這些路費早早投胎去吧。往生極樂往生極樂。”那人一路走一路撒紙錢,走過的樹林子里,紙錢被怪風刮到了樹上去,恍惚在密林幽微的光線中,真的有些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面無表情的蹲在地上撿拾紙錢。
“老莫,這是在祭拜誰呢?”四郎握緊竹劍,踏前一步問道。
老莫雖然高,卻瘦的好像一根竹竿。眉宇間籠著一層黑氣。如今年成不好,陰雨天的樹林子里不定流竄著什么臟東西,四郎看他這幅神神叨叨的樣子,就出言提醒他:“怎么不設個祭臺畫些白灰?紙錢這么撒著,也是便宜了路邊的孤魂野鬼。你祭拜的人可不一定能收到。”
“昨夜做了噩夢,我這心里總不踏實。今日閑來無事,便來拜祭一下故去的……”老莫停下來見是四郎,笑著接話,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臉色大變,慘然大叫道:“你……你怎么在這里?”
然后這侍衛就仿佛看到什么極恐怖的事情一般,轉身往有味齋里竄去。以他的身法,走這樣的山路該是如履平地的,可也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居然在上臺階的時候摔了一跤,連腳上的木屐都摔斷了一齒。
“喂,莫護衛,你沒事吧?”見他半晌一動不動,四郎有些擔心,便試探著走過去,想要把他扶起來。
“嗯……沒事。”不待四郎攙扶,原本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莫忽然利落的爬起來。可能有些頭暈,侍衛用手扶著頭,略緩了一緩才轉過身,略帶歉意的對四郎作了一個揖,道:“真是給胡公子添麻煩了。多謝。”
四郎如今也懂一些望氣相面之術,他早前看到這侍衛的時候,就覺得此人身上有些不好的氣息。而且從面相上來看,此人也是陽火很弱,八字輕飄的那一類人,極容易被臟東西上身。
這老莫摔倒后忽然爬起來,整個人的精神氣都變了。他莫名奇怪對著四郎行禮道謝之后,就提著自己斷掉一齒的木屐,赤著腳一步步朝有味齋的方向行去。
四郎皺著眉看著老莫的背影。只見他的肩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個包裹。看形狀,里面裝的應該都是在林子里采的蘑菇。雖然這侍衛是赤著腳走的,可是留下的泥腳印卻很是奇怪,就好像……好像是重疊在一起的兩個腳印。
四郎又轉過頭去看了一圈,剛才站在樹下的崔鐵蟾已經不見了蹤影,泥水洼上只留下一把黑傘,大概是沾染了泥土,這把黑傘此時看著,很像是燒給死人的紙傘。
原本飄忽的霧氣又濃了些,遠遠近近的灌木啊籬笆啊,全都籠罩著一層白色的霧氣。四下里極其安靜,偶爾從黑黢黢的密林深處傳出幾聲古怪的動靜,叫人誤以為自己置身于幽冥世界。
“咄咄咄”天地間仿佛只剩四郎腳下的木屐叩打青石板的聲音。
路過槐大圈出來的鴨圈,里面的鴨子正在細雨中嗟喋著地上新冒出來的蘑菇。四郎仔細看了看那些蘑菇,見都是無毒的,便沒再理會。拿著自己撿的木棍轉回有味齋,
回去的路上,四郎特意繞了路,才發現不只是樹林子里,就連有味齋后院墻根下頭,在不知不覺中,也鉆出一大片蘑菇來,都極肥厚,每一朵都有人的巴掌大。可見連日陰雨之后,地上潮得多厲害了。
剛繞到前頭斜街,便看見街坊上的李嬸娘手里拿著幾朵大蘑菇,正拉著華陽姑姑在說著什么。華陽頭上裹著藍底白花的包頭,一手拿著把花鋤,似乎也才剛從外頭回來。
四郎提著木棍走過去,聽見李嬸娘歡喜地說:“正愁今天沒了菜,就看到路邊冒出這樣大一朵蘑菇。真是稀罕事。”
華陽笑著接過蘑菇來看了看:“是了,這蘑菇用來燉小雞,或者做了醉蕈吃,都是極好的。”
李嬸娘道:“我哪里有你們這樣講究啊。蘑菇拿回去加點鹽水醬油,扔幾塊臘肉下去,煮一鍋湯了事。”
四郎聽了,就插話說:“我家今日熬了雞湯,正愁沒有配菜來燉。不如嬸娘索性大方一點,把蘑菇留下來,我們做好了給你端一碗過去。”
李嬸娘掌不住就笑起來:“胡老板真會說。那我也不虛辭了,日后貴店的但凡有什么要漿洗的,只管送來就是。”說道這里,李嬸娘忽然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給兩位說啊,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的時候,那侍衛……那侍衛又拿了一床被罩過去找我漿洗。”
華陽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問:“哪個侍衛?”
李嬸娘急得臉都紅了,連連拍著大腿道:“唉喲,你怎么忘了!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拿了床死人蓋過的被子,叫我給他漿洗的那個。”
“是他啊。”華陽看上去并不怎么吃驚,依舊不疾不徐地問她:“怎么,那侍衛問你要那床被扔掉的被子了?”
李嬸娘剛想說話,二樓的窗戶忽然打開,一個侍衛探出頭來。
李嬸娘趕忙閉上嘴巴,好像做賊一樣把華陽和四郎都拉到有味齋大門內側,然后壓低聲音問道:“他……他怎么會在這里?”
“什么?”華陽越發摸不著頭腦了:“那是來投宿的客人隨身的侍衛,到底怎么了?”
“那他今日拿過來那床被子是有味齋的?怪不得氣味和花樣都很眼熟。我早該想到除了有味齋,這附近原也沒有用那樣好的香料熏被子的人家了。”想了想,李嬸娘便道:“你們還不知道吧?自從一隊客商搬走后,余家客棧里徹底沒了人,聽說那里頭便開始鬧鬼。有個閑漢在客棧里避雨,只一個午覺醒來,就發現自己身上爬滿了蛆蟲。他也是個不信邪的,自己揭開那間客房床板。果不其然就在床板下發現了一具男尸!停在那屋子里總有幾個月了吧,尸體都腐爛生蛆了,蛆蟲才爬到了被褥上面。結果,你道怎么著?第二日那具尸體就不翼而飛了!閑漢回到家不久,便得風寒急癥死了。唉,想起我也粘過那床被子,我這心里啊,就懸吊吊的。”
華陽趕忙安慰她道:“別擔心。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嬸娘是個慈和人,若有那妖魔鬼怪來作祟您這等好人,我華陽第一個不答應。只是您說那侍衛將有味齋客房的被子給您清洗?不對呀,客人用的被子都是洗凈熏好的,怎的這才過了一日,又背著我們偷偷叫嬸娘給漿洗呢?可是被子里有什么古怪?”
“你家的被子倒也沒有古怪。只是聽嬸娘一句勸,別再讓那群客人繼續住在你家里了。叫人瘆的慌。”說完這句話,李嬸娘就低著頭順著屋檐匆匆走回了自家大門。
難道上次李嬸娘真的拆開被子,看到了蛆蟲嗎?可被子絕對不會因為天氣潮濕而長出蛆蟲來的。除非長期蓋在死人身上,才會出現棉胎內爬滿蛆蟲的情況。那具男尸究竟是誰?怎么總是和宇文青過不去?低頭想著這些問題,四郎有些心不在焉的穿過大堂,往廚房行去。
剛走到柜臺處,就聽見宇文青倚在二樓的闌干上,抬高聲音和崔玄微抱怨道:“連床被子都沒有,到處又都是臟兮兮的。除了食物還算可口之外,真是無一是處。”
崔玄微這一回沒有順著他說,反而冷冷道:“不是說自己受了驚嗎?怎么不在屋子里將養,跑出來作甚?”
宇文青很會看人臉色,馬上換上了孱弱的語氣,小小聲道:“崔叔,青兒昨晚又做噩夢了,總夢見犬戎族的畜生,還有鴨子,好多鴨子。青兒實在害怕,我們離開這里好不好?”
聽他這么一說,崔玄微也緩和了臉色,安慰他:“不要胡思亂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中午再的吃一頓,我看你最近吃的實在太少了點。這樣吧,辦完手頭的事情,我立即帶你離開。”
四郎聳聳肩膀,這宇文青成天一副我遭遇悲慘所以全世界都得讓著我的模樣,若是個養在內宅的小姑娘也就罷了,偏偏還是個大男人。真不知道崔師兄是怎么忍下來的。若說是故人之后,崔玄微對宇文青的態度未免太過小心了一些。莫非,莫非這兩個人之間還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平心而論,若非要選一個做嫂子,四郎覺得崔鐵蟾或者蘇師兄都好,再不濟還有無數的名門淑女小家碧玉,總之不要這個宇文青。四郎覺得自己根本沒法和此人正常溝通!
四郎看不上宇文青,估計這位宇文公子對四郎也無甚好感。
走進廚房的時候,四郎就見到宇文青身邊的侍衛在跟槐大點菜,說昨日的懷胎鴨做的不錯,今日青公子有了食欲,吩咐做一份送上去。另外,再做一道養元氣的什錦鴨羹。
那侍衛吩咐完,就趾高氣揚的放下一個食盒出門去。
四郎也沒說什么,只是叫槐大去逮幾只大小不等的鴨子殺了準備著。
走回灶臺邊,就聽見槐二在輕聲抱怨,說是有些人明明吃不了什么,偏偏喜歡點些刁鉆古怪的東西。
“這些食物怎么都沒動啊?”四郎偏頭一看,就見槐二把食盒里的菜全都端出來倒掉了。看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有味齋精心做的食物,宇文青都只是動了動筷子,又原封不動的送了回來。
槐二指了指天花板,道:“不就是那兒的客人嗎?我槐二長這么大,幾千年了,也還沒見這么作態的東西!若依我看,主人你索性也不必認真做,勞心費力的做完也討不到人家半個好字。”
四郎聽完就笑:“有味齋原也不是要討別人說個好。”
侍衛老莫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此時他逆光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包裹,沉聲道:“抱歉抱歉。今日的菜,便由我來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