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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兒可怪朕之前未向你提起此事?”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卻落在那酒壺上。
我搖搖頭:“皇上心系社稷,況且后宮不得干政,皇上的決定無論是什么,臣妾都會支持。”
沈羲遙“哦”了一聲,但眼中卻沒有一絲歡喜之意,反而有一點嘲諷。
我沉了沉心,后退一步跪在他面前:“臣妾有一事,還請皇上恩準!”
沈羲遙扶起我:“別動不動就跪的,你且說吧。”
我跪在他面前,抬頭直直看進他眼中那點不放心,鄭重道:“請皇上恩準臣妾陪伴皇上左右。”
沈羲遙臉色一變:“戰場危險,朕怎能帶你去?”
“就是因為戰場兇險,臣妾才要陪伴皇上左右!”我的語氣堅決。
沈羲遙搖搖頭:“朕答應你一定平安無事得勝歸來。”
“臣妾相信皇上一定能得勝歸來,所以臣妾希望能夠陪伴皇上??”我還不放棄。
他擺擺手:“此事不必再提,朕不會答應。你起來吧。”
我卻依舊跪著,低聲道:“那請皇上允許臣妾去護國寺為大羲平安誦經,為皇上平安祈福。”
沈羲遙定定看著我,我亦已堅決的眼神回望他。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我們就這樣僵持著,他卻突然笑了。那笑容如從枝頭落進湖面的一滴露珠,引起淡淡漣漪般,逐漸綻放開去,卻也只片刻,又歸于平靜。
“皇上笑什么?”我不解道。
“皇后為何執意不在宮中呢?”他含笑看著我,可那笑容卻沒有一點溫情。
我抿唇道:“裕王監國。”
沈羲遙一愣,許是沒想到我會這樣直接,之后淡淡道:“裕王監國,皇后為何要出宮呢?”他眼中鋒芒一閃,語氣也冷下許多:“若是你們之間再無什么,又何必避嫌呢?”
我心中突然涌上一點不奈,這明明就是他在擔憂之事,卻來反問我。可當下卻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確,若我與他之間再無糾葛,僅僅是皇后與臣子,嫂子與小叔的關系,又何必避而不見呢?
我淡淡笑一笑,仿佛并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只順著他伸過來的手站起身,將湯捧在他面前,“皇上說的是,后宮諸事繁多,臣妾確實應該坐鎮中宮的。”
沈羲遙深深看我一眼,眼中卻沒有完全的信任。
我只做不見,與他閑話家常,正巧乳母抱了軒兒來,軒兒已到了蹣跚學步的階段,又會簡單說些疊字,十分聰穎可愛。逗弄著孩子,自然氣氛緩和許多。
夜晚服侍他入睡,我卻輾轉難眠,總覺得只有在這段期間出宮去才不會落得他人話柄,免去瓜田李下的嫌疑。可沈羲遙明明還在介意往日舊事,卻又做出大度的表現不許我離宮。他是在試探我,還是真的放心了呢?
思來想去,帝王心深不可測,總之,只要我循規蹈矩不行差踏錯,應該不會有事吧。
后兩日沈羲遙一直在御書房與大臣商議戰事,之后是怡妃侍寢,他又抽空去看了惠妃與轅兒。直到出征前一夜,他來了坤寧宮。
滿室燭光搖搖曳曳,大紅灑金龍鳳呈祥的綃紗帳里一對鴛鴦交頸纏綿,他似壓抑著什么,又似釋放著什么,竟比往日猛烈許多,幾番下來我再忍不住,不由哀呼道:“皇上??”
他低頭看我,一點散發帶了汗水黏在面頰上,眼睛似隔了層霧,全無往日注視著我時的溫柔,反倒有些迷茫與恨。而這樣的眼神,我只有一次在他眼中見過,便是在黃家村的那個夜晚。
他雖看著我,可身下卻沒有停,反而一下下更狠。我不由有些怕,再喚了他一聲,他似終于聽到,眼中迷霧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如舊溫柔:“累了?”說著停下來,躺在我旁邊,手上卻不停游走,令我心神難定。
我喘了口氣,只覺得身上汗津津的,肌膚相親間黏黏的令人不舒服,而這樣與他赤裸以對,不知為何又生出些尷尬來。
扯過一旁一件綃紗寢衣攏在身上道:“皇上今日是怎么了?”
他含住我的耳垂,輕聲道:“怎么,你不喜歡?”
他的呼吸軟軟拂在耳畔,有溫熱的氣息,癢癢的,令人渾身都顫栗起來。
“皇上??”我面上一紅,嗔怪一聲。
沈羲遙緊緊從后將我環抱住,久久不說話,只將頭埋在我的發間。這樣久了,身上的汗被風輪一吹反而覺得冷起來,唯有身后那具溫熱的軀體,帶來一點溫暖。
“你說,我能相信你們嗎?”他的聲音喃喃從身后傳來,低低得,壓抑了諸多情感。
我初初沒有在意,正想拉過錦被蓋在身上,再回過神來,已反應過來,只覺得渾身都涼透了,手堪堪停在被子上。
下一瞬,我翻身跪在地上。夏日里暖閣的地毯皆撤了,只余光可鑒人的金磚。沈羲遙并未拉起我,也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我,他的眼里有再不遮掩的懷疑、擔憂、壓迫。
跪的久了,只覺得膝蓋處傳來隱隱的疼,仿佛被細小的針扎過一般,細細密密纏繞上來。我的身上只披了薄而透的寢衣,更覺得那風輪一下下吹來的風冷而徹骨,寒到心底里去了。周身的氣力如潮水般退去,唯有一處猛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沖破胸腔,可每跳動一下,都有深深的無力與濃濃的心傷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皇后,你說,朕能相信你們嗎?”他此刻已改了對我的稱呼,語氣也變得嚴厲起來。
我垂著頭:“皇上若是信不過臣妾,大可將臣妾送去護國寺,或者讓臣妾伴隨左右。”我說著鼻子一酸,幾欲掉下淚來。
一只手伸在我眼下,正巧有那么一滴沒止住的淚水落在他掌心。他似被燙了般想縮回去,卻只是緊握住那滴淚水,另一只手將我一攬,擁進懷中。
他輕輕撫摸我的頭發,用他溫熱的身子來溫暖我此刻冰涼的身軀,又拉過被子來團在我身上。可即使身子暖回來了,心,卻依舊是冰涼啊!
“薇兒,不要讓我失望。”他說完,以唇封住我欲張開的嘴,深深吻了下去。
待我醒來,已是次日清晨,迷糊中前一晚的一切似夢般在腦中閃現,下一秒我已清醒過來,手觸及處,只余空蕩蕩的床鋪。心中一驚,今日是他御駕親征之日,我必得去送一送,
披衣掀簾,只見沈羲遙正穿戴明黃緞繡平金龍云紋大閱甲,那耀目的明黃閱甲皆用黑絨鑲邊,由金鈕扣袢聯綴成一整體,繡五彩朵云、金龍紋,下為海水江崖圖案,正中懸鋼質護心鏡,鏡四周飾鋄金云龍紋。他側身朝我微笑,露出里面月白綢里。
見我起來,蕙菊忙為我洗漱更衣。我在屏風后匆匆換上一件真紅飛鳳大衫霞帔,簡單梳妝便來到前面。此刻沈羲遙正將鳳翅盔戴在頭上,盔上植纓,間金瓔絡紋,頂端是金累絲升龍托大東珠,纓管飾金蟠龍紋,四周垂大紅片金、黑貂纓二十四條。
他見我已梳妝好出來,微笑向我伸出手來,那笑容比窗外初升的朝陽更燦爛奪目,令人目眩神迷。我驚憂一整晚的心在他這一笑中變得平和下來。低頭處,只見金絲編制的袖子上金葉片、金帽釘、彩繡龍戲珠紋相間排列,華麗無匹。與自己袖上刺繡精巧綴以七彩寶石的牡丹花紋相得益彰。
兩手交握處,他用力一捏,我亦緊緊回握,仿佛兩心相依,沒有嫌隙。
“薇兒??”他含情脈脈,卻又決絕,滿是對御駕親征的躍躍而無害怕。
“羲遙??”我依依不舍,卻不哀戚,仿佛是送他去接受萬國朝拜,滿眼期冀與榮耀。
他深深注視著我,我回報他溫柔笑容,雙手再緊一緊,不想松開。彼此凝望間,似希望時間永遠靜止在這一剎那,再不流轉。
終于,清晨的日光從窗棱間灑下,落在他英氣勃發躊躇滿志的俊美面容上,勝過最明媚的春光。
“朕走了,你看顧好自己。”他終于松開了手。
“皇上,請多保重!”我點點頭,眼中到底流露出些眷戀來,連帶眼框都濕潤起來。
他欲伸手,卻終還是落下手臂,對張德海一點頭。
“皇上起駕了!”
他大步走進那片璀璨陽光中,我盈盈下拜不能直視,恭謹道:“臣妾恭送皇上,愿皇上旗開得勝早日歸來!”
坤寧宮正殿外院中,后宮得寵妃嬪整裝斂容跪在兩邊,齊聲與他送別。
而沈羲遙,卻沒有回頭,沒有旁顧,一步步走出了我們的視線。
待那金黃的龍袍一擺尾,我緊繃的神經終于緩過來,整個人一松,正要歪在一邊卻被蕙菊穩穩扶起。我朝她感激一笑道:“跟她們說,今日不必請安了。”
蕙菊朝殿外朗聲道:“皇后娘娘有令,諸位娘娘今日辛苦,還請早早回宮歇息。”
眾人朝坤寧宮正殿一拜,這才退下。
回到西側殿,換上一身松軟的鵝黃刺繡蘭花蝴蝶江稠襦裙,又用一根金鏤空嵌翡翠芙蓉蘭花大簪將頭發挽起,坐在風輪下一面吹著涼風一面用點心。
玉梅端一碟荷葉蓮子紅棗糯米糕上來,笑盈盈道:“皇上離宮了,這下娘娘可不用再為妃嬪間爭風吃醋的小事勞心了。”
我揉一揉眉心道:“是啊,她們可以安靜些日子了。”
侍立一旁的蕙菊道:“只是娘娘卻要憂心皇上在戰場上的安危,怕是更費神呢。”
我不說話,理一理鬢邊碎發道:“玉梅,本宮想吃點咸的,你去小廚房看看。”
玉梅聞言下去了,蕙菊走上來為我斟滿茶水:“娘娘愁眉不展,是在擔心皇上嗎?”
“皇上即然出戰,此戰必勝,本宮倒不那么擔心。只是??”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隱隱露出檐角的太和殿上:“本宮總覺得心里不安定,仿佛會出什么事。”
蕙菊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似明白了什么,憂心道:“裕王監國,月貴人知道您與王爺的舊事,想來惠妃也知道了。娘娘得小心。”
“自然是要小心,雖然她自從柳妃的事后消停了,但不代表她放棄了。”我再看一眼后殿,對蕙菊道:“囑咐芷蘭,軒兒的起居飲食一定要慎重!”
蕙菊面色凝重:“娘娘是怕?”
我嘆一口氣:“雖然皇上離宮妃嬪間暫不會爭寵,但本宮與惠妃在意的根本不是那個。如今皇上不在,她若想下手是最好的時機。”我頓了頓:“至于本宮與裕王的舊事,這是皇上心底的大忌,也算是皇家丑聞。想來惠妃不會傻到讓皇上知道她知道這事,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蕙菊點點頭:“娘娘說的是。”
我飲下一口茶,雖然心底仍有不明的恐懼,但終沒在意,起身去后殿看軒兒了。
沈羲遙出征兩月有余,此間后宮一派安和。前朝羲赫監國,他謹慎小心,諸事務處理得十分得當,遇重大事件必報沈羲遙裁決,想來不會留下什么把柄。而每三日必有戰報和批示傳回來。
我只知沈羲遙帶領軍隊一路奔襲至舟州,一鼓作氣將不擅陸戰的倭寇驅逐到海上。但在海戰方面大羲水師明顯不如倭寇,因此若要將倭寇趕出大羲海域并令他們心存忌憚不敢再犯,恐還需費些功夫。
近來不知是心中多思還是身體不適,夜晚睡得并不安穩。這一日早早醒來,推窗望去但見初晴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藍的似上等的琉璃,呼吸間都是初秋清涼的空氣,頓覺心曠神怡。
穿了秋香色錦緞牡丹的蠶絲印花裙,喚來惠菊陪我去御花園散步。此時大多妃嬪都未起,御花園中一派寧靜祥和。秋風已經悄悄得將樹上的綠葉染成淺黃顏色,還有凋落的花瓣片片鋪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之上。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蕙菊閑話,腳下漫無目的的走著,不覺就來到了一處院落前。抬頭看去,不由一怔。
海晏堂。
有風吹拂檐角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悅耳動聽,意境深遠。恍惚間,我的眼前似乎出現了羲赫修長挺拔的身影,周遭景致仿佛帶我回到了黃家村我們居住的小屋前,也是這般樹影婆娑,恬淡安寧。仿佛一閉眼再睜開,我就能變回謝娘,而羲赫會出現在我眼前,一襲白衣,如神如仙。
嘗試閉上眼,爽洌的空氣里有早菊略苦的香氣令人神思一清,我自嘲地笑起來。海晏堂自我與他重新歸位后,他再未住過。這段時間他雖監國,但一旦政務處理完畢一定回到王府,絕不越過隔絕前朝和后庭的天街半步。
“奴婢給王爺請安。”惠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一愣,內心翻涌不已,只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可下一瞬,那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令我幾乎不敢相信。
“小王參見皇后娘娘。”他一襲秋香色貢絲絳紗海水江涯降龍袍罩紫金窄身云紋箭袖,環佩蒼玉鏗鏘,顯得英姿勃發、俊朗剛勁。又因代行帝王之權,別有一番至尊貴氣隱隱透出來。
“王爺怎么在此?”我壓抑住自己心底的歡喜與激動,淡淡道,目光落在一旁的花草上。
羲赫的聲音似也透著隱忍,他的笑容帶了絲絲疏離:“昨夜皇上有新的旨意下來,加上前線戰報,與幾個大臣商議的晚了,只好在這里留宿一夜。”
我點點頭:“王爺為國事操勞,實在辛苦!”說著看看天色:“只是這樣早,王爺該多睡一會兒的。”
他兀自笑了笑,對我道:“娘娘也很早。”
“御花園里菊花開了,本宮想看一看。”我解釋道。
“宮中菊花最美,小王想趁清晨無人好好觀賞一番。”他與我同時說道。
話音落了,我們驚愕地看著對方,之后不禁相視一笑,被這樣的巧合,或者靈犀感動。
“王爺可愿陪本宮走走?”踟躕片刻,我終于開了口。不知為何,我有一種感覺,這是老天賜予我們最后獨處的機會了。
他沉思片刻,似有猶豫,終還是點了點頭。
御花園中,金菊遍地,觀之一片輕肌弱骨,金瑞流霞。隨性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九曲長廊。我留蕙菊在入口處守著,與他單獨沿長廊而上。
溫柔的風徐徐吹來,池中點點殘荷,往日鮮艷的粉色如今已經枯敗下來,但沿著長廊卻是遍植了秀菊,或十丈垂簾,或日出海天,也有朵朵粉色太真含笑夾雜其間。
我凝望一朵開到最燦的黃菊吟道:“粲粲黃金裙,亭亭白玉膚。極知時好異,似與歲寒俱。墮地良不忍,抱技寧自枯。”
“墮地良不忍,抱技寧自枯。”他低低重復一遍,眉間似有心事。
“沒想到這里竟有這樣多的菊花。”我贊嘆道:“都是名種,實在難得。”
羲赫看向我的眼神溫柔寵溺,也許此時只有我二人,他不再遮掩心底情愫,可也不會越雷池半分。
“我的母妃很喜歡菊花,聽宮里的老人講,這些都是她親手種植的。”羲赫看著那些迎風顫動的鮮艷的花朵道。
我笑一笑道:“全貴妃,一定是集世間美麗優雅于一身的佳妙女子。”
羲赫沒有接話,只是自顧自道:“那時父皇對她的寵愛盛極一時,后宮無人可比。也許正是這樣的盛寵,才令她紅顏薄命了吧。”
我一怔:“羲赫,你??”
“我有時在想,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模樣。”
“難得宮中沒有畫像?”我驚訝道。
羲赫搖搖頭:“有是有的,只是我自出生便由太后撫養,直到父皇駕崩前才知道自己并非太后親生。為報太后養育之恩,凡是我認為會令她傷心的事,都不會做。”
他頓了頓,突然自嘲道:“有時我會想,如果我的生母沒有過早離開人世,我一直在她身邊長大,也許這番天地,便不是這般情景了。”
我看著他,不以為意道:“怎么有這樣感慨啊。”
他古怪地看著我:“薇兒,你生來為后,難得你不覺得若我是皇帝會更好嗎?”
我嚇一跳:“你瘋了!怎么能講出這樣的話?”
他“哈哈”大笑起來:“是啊!我怎能有這般想法?”他說著扯一扯身上御賜的五行龍袍,突然盯住我道:“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未有,這樣的想法。可之后,這個想法卻無時不在我腦中回蕩,尤其是當我們自黃家村分別,這個想法日漸強烈,令我難安,生怕自己會做出什么舉動來。直到我坐在丹墀之上,我突然發現,至尊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他充滿柔情的目光似蠶絲般將我一層層裹住,“薇兒,原來至尊也不能隨心所欲,原來至尊更加身不由己。我并不喜歡那種感覺。可是我想,只要你能在我身邊,怎樣我都愿意。”他的語氣有說不盡的憂怨,道不清的哀傷。
我已被他駭住,不待他說完便道:“羲赫,你不能!”
“我不能?”他蒼涼一笑,盡是蕭索:“我是不能。裕王生來便是皇帝最信賴的親王,最忠心的臣子,怎能有不臣之心呢?那不過是沈羲赫的一個夢罷了。”
我垂下頭,不知該說些什么。他也不想再說,就這樣靜默著。風吹起我身上五色彩絳,輕柔得打在他秋香色的蟒袍之上。還有悠長的發絲,幾縷略過他的眼前,似浮云,是我們誰都無法抓緊的。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他突然笑著說:“那時,我竟魯莽得以為能帶你走。”
我看著他,英俊挺拔的面容身姿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一層如秋葉般的蒼涼。
“那是第一次見你,我被笛聲吸引。那曲調仿若天籟,而當我看到你,以為是九天仙子下凡,一時竟不能呼吸。之后,我一廂情愿得認為,你只是皇兄后宮萬千佳麗中的一個,甘于平淡,不爭恩寵。只要我立下大功,就可以向皇兄求娶你。”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池中唯一的一朵尚在開放的荷上。我順著他的目光,在想這朵荷,經歷了多少風雨,經歷了多少時光,竟還能挺拔在此,即使,那鮮艷的顏色已逐漸淡褪,但是,依舊那般的動人心魄。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夏日,與你共泛一池春水。我常常在夢中重溫那美妙的時光。從此,在我的心中,蓮葉田田,便是人間最動人的風景。”
“當我在戰場上獨自面對數十個敵人,我唯一的想法是,還好,我找到了你送我的荷包。可就這樣死了,不能完成我對你的承諾,不能再見到你,我實在不能甘心,這才拼殺出去。”
“你可知,在你告訴我你的身份那個夜晚,我第一次醉酒,因為我知道那是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但我依舊暗暗發誓,不論如何我定會默默守護你,只要你平安喜樂,我便也開懷了。”
“那療傷的藥真苦,苦得難以下咽。可那是你親手熬出來的,我竟能一口氣喝完,覺得它比蜜還甜。”
羲赫絮絮地說著,沒有絲毫停頓的意思,只是聲音中漸漸染上悲涼。也許,他也與我一樣,將這樣一個清晨當做最后獨處的時刻。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內心深處的情愫,只剩這唯一的時刻可以傾訴了。
也許,坦白了,就不枉那一場情深,兩處相思。
“之后你受傷,小產,每一件事都像鋼刀扎在我的身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得看著你在這兇惡的后宮之中步步遇險。那時候我恨皇兄,他身為帝王,為什么不能保護心愛的人周全?”
“直到母后將你秘密送出宮去,我才知道,一直以來我以為已經死了的心其實還在跳動。我想,即使翻遍了這河山,我也要將你找到。還好,我找到了你。”
他笑起來,他的笑那般的好看,如同初春灑在湖面上的和煦陽光,又似夏日里透過茵茵樹葉投射下來的日暈,明亮,卻不刺眼。
“黃家村,我想那將是我窮極一生向往的地方。只因為那里有最溫暖的回憶,最動人的風景,還有,最銘心的感情。如果一切能停留在你我相守的那一刻,便是登時死去我也是愿意。”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只是,所有的美好都消逝得太快。于我,卻已是滿足了。”他悲涼地笑起來,眼波涌動間,有晶光閃閃。
在他的傾訴中,所有的往事在我眼前一一浮現,我喉嚨緊澀說不出話來,他如此坦白的話語,將我的心生生撕成碎片。我知道,這是我們對那段過往的訣別。我也隱隱覺得,他之后要說的,我會難以接受。
“羲赫??”我輕輕打斷他:“到底怎么了?”
他的目光久久停駐在我的身上,晨曦灑在他俊逸的面容上,給堅毅的棱角增添了一絲柔和。我看到他緩緩綻開了笑顏,仿佛一朵花逐漸盛開,令人心醉。可那笑容中,我看到了內心的哀苦與不甘,還有,無奈的妥協。
“柔然國欲與大羲交好,獻上嫡出公主。皇上他??”他突然停下,嘴張了張,卻再不說什么。
我的內心有什么東西轟然塌下。終于還是有這樣的一天的。畢竟,他是清貴親王,終是要有如花美眷來配。縱然有四位側妃,而一國公主,正是最佳的正妃人選。
“公主何時到?”我看著他,終于意識到,在這樣的一個清晨,在滿地的菊花之中,這個在我生命中也許是最重要的男子,在我的心頭烙下最深印記的男子,終于,還是無可避免的,要離我遠去了。
“柔然路途遙遠,最快,也要半年時間。皇上的意思是等得勝歸來再定吉時。”
他的聲音很低,卻有一雙溫暖的手伸過來,輕輕地、小心地、溫柔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一顫,卻沒有逃避。他手上的溫度逐漸傳來,我的心,在這溫暖之中逐漸平復。
“終于是要結束了,是么?”我低聲問道:“其實,早該結束,斬斷這情絲了。不論是你,還是我。”我別過頭去,任淚水滿流了面頰。
羲赫的聲音哽咽中帶了堅定:“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閉了眼輕輕搖了搖頭:“不,你應該忘了我。做好你的親王,享受你的權貴。我希望你嬌妻美妾,和和美美,兒孫滿堂,其樂融融。”
我強忍住眼底的淚,望向高遠的藍天。晨曦那般耀目動人,這本是人間最美的風景,此時在我的眼中,一切都黯淡無光。
他沉默半晌,開口卻吟出一首詩來:“別圃移來貴比金,一絲淺淡一叢深。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我等了片刻,見他不再做聲,不由道:“后半闕呢?”
羲赫搖搖頭,指著面前天空道“一同觀賞,好么?” 他突然說道:“這云霞真美,我想以后,是再見不到如此美妙的風景了。”
我抬頭望去,太陽從一片金色的朝霞中升起,帶著無邊的金芒萬丈,沖破了重重云彩,終在高遠的天空,露出盛大的身彩來。
一陣靜默之后,有宛若天籟的簫聲響起,一點一點沁入我的周身,那曲動人的《流水浮燈》,帶著些許的悲傷,帶著若干的蒼茫,還有本身的輕靈柔婉,回蕩在煙波亭的上空。陽光暖暖得灑在我的身上,如同最溫暖的手掌將我環抱,又似一床最輕柔的棉被,在里面,便是暖意無限了。
若是這一切,都只是一個閨中少女一場春夢,那該多好?我閉上眼,希望能就此睡去。待醒來,我還是那個凌家無憂無慮的小姐,待字閨中,生活中只單純到了只有高堂兄長,只有琴棋書畫女紅刺繡,甚至不懂情之何物,不識愛之一字,是個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