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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羲遙心疼地看著我:“你這般辛苦朕實在不忍。若覺得勞累離開便好,無妨的。”他溫柔地扶住我沉重的身子:“朕與你同去,典禮即刻開始,你也少累一些。”
我點點頭,浮上幸福笑容,深深看向他,聲音出奇的柔和甜美:“臣妾謝皇上體恤。”
他刮一刮我的鼻子笑道:“謝什么?待會兒朕再隨你一同回來。”
我臉頰微微發(fā)紅,聲音卻鄭重:“今日是惠妃妹妹的大日子,皇上可得一直在啊。”
我說著抬頭看他,只見他眼里一抹戲謔之色,便知是在逗我,當下只做不見,與他并肩走了出去。
平湖秋月建在飛龍池北岸,是仿江南名勝“平湖秋月”所建的三卷高臺重檐大殿。倚山面湖,竹樹蒙密。此處也是秋夜觀景的最佳場所,每每秋深月皎,瀲滟波光,接天無際。沈羲遙曾作詩:“不辨天光與水光,結(jié)璘池館慶霄涼,蓼煙荷露正蒼茫。白傅蘇公風雅客,一杯相勸舞霓裳,此時誰不道錢塘。”
我們到達時,眾妃嬪與命婦已齊聚,眾星拱月般圍著惠妃言笑晏晏。
惠妃一襲品紅織金鸞鳥大袖衣霞帔配緋色五彩金銀絲云海長裙,襯得她體態(tài)豐滿、肌膚白暫、肌骨瑩潤,加上滿頭金飾更顯出正二品惠妃的端莊大氣、雍容華貴來。又因初為人母,眉梢眼角都是和煦而柔媚的風情,與她往日的素雅全然不同,如今的惠妃,資質(zhì)豐艷,如一樽醇香芬芳的美酒,清而不淡,濃而不艷。
我朝沈羲遙耳語:“惠妃妹妹從前太清簡了,如今真是判若兩人啊!臣妾覺得她這樣非常美呢。”
沈羲遙面上不經(jīng)意間露出贊賞笑容,點點頭:“看來女人生產(chǎn)之后,真是大變樣呢。”
我掩口笑道:“惠妃妹妹有福氣。臣妾可擔心到時身材走樣,羲遙你不喜歡了呢。”
他被我話中的親昵打動,挽著我的手緊了緊,看向我的眼神也更加溫柔如春水起來。
我只覺一道冷冷目光從臉上劃過,那目光來源之地,正是站在眾妃之首的惠妃的位置
我看著她,這個入宮最久伴駕最長的女子,其實在宮中應(yīng)該最有地位。這么多年,對于盛寵的柳妃、跋扈的麗妃她仿佛十分淡然,永遠都是端莊識大體,雖無隆寵,卻有細水長流的寵愛。
我想她一直是隱忍的,這么多年的韜光養(yǎng)晦,終于得來今日后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其實,她是最聰明的。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如果沒有我,柳妃雖然得寵,但是心胸狹窄。麗妃雖然明艷,但張揚跋扈。太后是不會讓她們成為皇后的。那么惠妃,她有顯赫的家世,也有資歷,更兼具一份大氣。如果沒有我,她才是后宮中最適合做皇后的那個人。
那么??我涌上一種奇妙的感覺,是否,成為皇后,也是惠妃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呢?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惠妃率一眾妃嬪命婦叩拜在地,朗聲又道:“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千歲千千歲。”
沈羲遙松開挽著我的手,上前扶起惠妃,再對眾人道:“都起來吧。”
我與怡妃對視一眼,各自含了淡而哀的笑容,又輕輕別過眼去。
柳妃站在惠妃身后,一雙美目深深看著正對著惠妃露出暖心笑容的沈羲遙,眼中都是哀戚與嫉恨。
蕙菊扶著我走向鳳榻,沈羲遙坐在龍椅上,又示意惠妃坐在他下手處。
待眾人都按品階坐好,沈羲遙朝惠妃一笑道:“先為皇子起名。”
惠妃嬌羞一笑,但眼中有點點不甘,柔聲道:“臣妾這就讓他們把孩子抱出來。”
沈羲遙搖搖頭,溫柔地看我一眼道:“皇后有孕,不宜見初生兒,怕沖撞了。就由你代皇子接旨吧。”
此言一出,我與惠妃皆一愣,我正要說話,惠妃已起身行禮,語氣平和恭謹,“是臣妾想的不周全,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之后張德海捧著詔書喜滋滋對惠妃道:“請和妃娘娘為小皇子接名。”
畢竟此時惠妃還未受封,故而她雖對張德海稱她為“和妃”不滿,卻也不能如何。
惠妃朝沈羲遙三叩首,展開那明黃詔書,面上一驚再一喜道:“臣妾代皇兒沈晟轅叩謝皇上賜名之恩。”
如此我才知道,沈羲遙為皇長子擇的名字是“晟轅”。我也能明白惠妃面上那份喜氣,這個“轅”,可是黃帝名字中的一個字,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果然,下面無論妃嬪還是命婦皆一震,看向惠妃的眼神更加恭敬起來,連聲道賀。而月貴人,我仿佛無意掃了她一眼,更是比旁人興奮。
我?guī)Я舜蠓降皿w的笑容道:“恭喜皇長子,這可是個好名字呢。”
惠妃小心收起面上得意之色,朝我拜道:“臣妾代皇兒謝皇后娘娘稱贊。”
我看著沈羲遙,他的目光坦然,朝我輕柔一笑。我突然想到,當日我曾問過他為皇長子起了什么名字,他只笑而不答,卻說:“朕為咱們的孩子想了個好名字呢!”
于是我釋然下來,輕聲提醒他:“皇上,該宣讀封妃詔書了。”
沈羲遙點點頭,示意張德海。周圍靜下來,惠妃仍跪在地上,但是她身子微微顫抖,我知道,那不是緊張,而是興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馮氏淑嫻,門著勛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后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宮壺之內(nèi),恒自飭躬;嬪嬙之間,未曾迕目;誕育皇子,其功昭然。特晉位正二品惠妃,欽此!”
惠妃捧著詔書三跪九叩謝天恩。
我端坐了身子,莊嚴道:“今后望惠妃踐爾位,恪守婦道,儀范后宮,敬宗禮典,肅慎中饋,撫育好皇長子,也多為皇家開枝散葉。”
惠妃再叩拜我,之后由我親手為她頒發(fā)了惠妃金冊金印。
如此,禮成。從今往后,她便是彰軒帝沈羲遙的第一個正二品惠妃。在這后宮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惠妃滿面掩不住的歡喜得意,再叩拜謝恩后,坐在了沈羲遙右手邊的位置,含情脈脈看著他。而沈羲遙亦回給她深情目光,令旁人艷羨。
張德海吩咐開宴后,我輕輕咳一聲,對沈羲遙欠了欠身:“皇上,臣妾先行告退。”
惠妃吃驚道:“皇后娘娘不與咱們一同歡宴么?”
我只含笑看著沈羲遙,他關(guān)切地看著我:“是不是不舒服?”
這種情況下,我怎能說自己不舒服?只道:“御醫(yī)囑咐只能出來一個時辰,所以還請皇上恕罪,也請惠妃妹妹體諒。”
沈羲遙點點頭站起來:“是了,朕送你回去。”
我看到惠妃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恨,輕推一把沈羲遙,含了一縷大方的笑容:“今日是惠妃妹妹與皇長子的好日子,皇上該陪在她們母子身邊的。”我朝蕙菊示意,她上前穩(wěn)穩(wěn)扶住我的臂膀,我再朝沈羲遙一欠身:“臣妾告退。”
沈羲遙不放心道:“你出來只帶了幾個侍從,這樣回去朕不放心。”
我垂了眼簾,想了想,余光看到近前的怡妃:“若是皇上不放心,怡妃妹妹素來穩(wěn)重,不如就勞她送臣妾回去吧。”
怡妃聞言立即上前:“謝皇后娘娘信任,這是臣妾的福氣。”
沈羲遙看了看她,再看看我,見我堅持便答應(yīng)了。
怡妃扶住我另一邊胳膊,兩側(cè)妃嬪命婦跪拜在地:“恭送皇后娘娘。”我就在這份尊敬中,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殿去。
走出平湖秋月,向東是坤寧宮方向,怡妃正要扶我上步輦,我卻擺擺手:“好容易出來了,本宮想透透氣。”
怡妃擔憂地看一眼我高高隆起的肚子:“御醫(yī)不是說只能出來一個時辰?娘娘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蕙菊在一旁輕聲道:“御醫(yī)是這樣說過,可也說娘娘可以適當走動,到時生產(chǎn)時會容易些。”
怡妃這才放下心來,“娘娘想去哪里散散步呢?”
我指一指不遠處的紫璧山房,“就去那邊吧。”
尋了個亭子坐下,怡妃把玩著腰上一枚纏金唐玉菊花佩,朝我粲然一笑,那笑容堪比此時湖面閃爍的金光。
“娘娘為皇長子選的名字還真好。”她單手托腮:“晟轅,惠妃還不知會開心成什么樣子呢。”
我將頭上一根赤金紅寶石榴簪取下來,撫摸著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榴籽道:“本宮與你們是同時知道那名字的,之前,”我冷冷笑道:“皇上并未拿名冊給本宮看。”
“可是,惠妃一位確是娘娘您力爭的。”怡妃丟開那玉佩,看向遠處粼粼湖水。
“她誕育了皇長子,成為惠妃理所應(yīng)當。”我故作不見怡妃眼中淡淡哀愁。
“臣妾明白。”怡妃面上仍是恭謹之色,“只是,”她猶豫了片刻終道:“只是如此一來,惠妃必與娘娘成水火之勢。”
我不以為意:“本來她就是這宮中資歷最老的妃子,你們終越不過的。”
“臣妾并未想與惠妃比肩,只是為娘娘不值。她那般對您,您卻??”怡妃脫口道。
“她怎么對本宮了?”我雖笑著看著她,但眼神冰冷。
怡妃絞著手中的帕子,死死咬著唇,面上也微微蒼白,可就是不說話。
我揮揮手,蕙菊帶了侍立周圍的太監(jiān)宮女走遠,我看著怡妃:“如今你可以說了。”
怡妃小心望我一眼,遲疑了許久,終于開了口。
“臣妾本不想說,怕擾了娘娘安胎。”她垂下眼簾,手輕輕顫抖,似是心中有懼怕。
“無妨的。”
“那還是娘娘剛回來時的事了。”怡妃端坐著,略有些不安道:“臣妾與其他姐妹去探望孕中的和妃,回來時想起忘記送去從觀音庵求來的安胎符,便返回湃雪宮。不巧聽到和妃在斥責月貴人。”
“哦?”我來了興致,身子微微探前:“你聽到什么?”
怡妃抿了唇,細想想了道:“臣妾只聽到和妃似很生氣,說月貴人沒用,放著那么好的時機沒除去,如今可是再難找機會了。月貴人辯解說放了蛇也下了藥,沒想到那么命大之類的。”
我的眉頭緊緊蹙起,“之后呢?”
“月貴人說,竟不知她用了什么本事離開那里,又重得了皇上寵愛,從前以為她嬌生慣養(yǎng)毫無心機,現(xiàn)在看來實在是小看了她。如今確實得從長計議了。”怡妃解釋道:“當時臣妾還以為是說哪個重新得寵的嬪妃,也十分震驚,不想和妃素日溫柔良善,其實竟是這般歹毒。”
“還有么?”我不動聲色,但心潮翻涌不已。
“后來??后來??”怡妃小心翼翼看我一眼,似鼓足勇氣才道:“后來和妃嘆了口氣,說‘本宮本以為,咱們害死她父親能斷了她一只臂膀。嫁禍給皇上能引得他們之間的嫌隙,誰想皇上竟那般縱容她。’”怡妃說到此,悄悄看我一眼,跪在地上:“娘娘,您??”
我這才驚覺,自己臉上微涼,竟不知何時流了淚。
“無妨,你繼續(xù)說。”我輕輕拭去淚水,將目光落在遠處湖面中那個小小的黑點上,這段被我隱埋在內(nèi)心深處的痛楚,我以為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顛沛流離,那痛會淡一點。可如今再次被提及,我知道,這份刻骨仇恨,是什么都無法消除的。
“月貴人說,滑胎卻沒要她的命真是可惜。不過她雖回來了,可自己手上還有能置她死地的東西,讓和妃不要擔心。臣妾沒敢再聽就悄悄離開了。”怡妃再次望向我:“后來娘娘告訴臣妾您就是繁逝里的謝娘后,臣妾就想,當時他們口中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您呢?卻一直不敢說出來。”
“那今日你怎么就說了?”我的笑容如平靜的湖水,仿佛之前聽到的種種,沒有在心中引起半分波瀾。
“今日和妃因您成為正二品惠妃,臣妾聽說皇上本來是要晉她為莊妃的,是娘娘力薦才成為惠妃。臣妾怕??”
“怕本宮蒙在鼓里,識人不明,錯對人好了?”我笑問道。
怡妃看到我的笑容吃了一驚:“娘娘如何還能笑?她現(xiàn)在是正二品惠妃,又有皇長子,可是娘娘最大的威脅啊。”
我沉聲道:“本宮是皇后,怕誰的威脅?她再如何,也絕越不過本宮去。”
我見她不解,只好解釋道:“今日典禮,宣讀小皇子名在前,惠妃冊封在后,表明她是母憑子貴晉位惠妃,而非其他。你可懂了?”
“臣妾明白了。可是月貴人??”怡妃還在為皓月那句話憂心。
我“哈哈”笑起來,越笑越大聲,仿佛聽到什么好玩或者喜悅的事一般,竟一時停不下來。
怡妃詫異而畏懼地看著我,不敢說話。蕙菊見這邊有異,連忙走過來,輕撫我的背。
“本宮今日很開心。”我繼續(xù)笑容,深吸一口氣,似乎多年的擔子放下一般,輕松道。
怡妃疑惑地看著我:“臣妾不明白。”
我看著她,目光溫和,“本宮知道,就憑月貴人想不出也做不出那些事。本宮一直想知道她的背后到底是誰。今日你一番話令本宮豁然開朗,終于知道該找誰報仇了。你說,本宮能不高興嗎?本宮要好好謝你。”
怡妃起身朝我叩拜道:“娘娘不必謝臣妾,臣妾該早說的。是臣妾的錯。”
我搖搖頭:“你只要說了便就該謝的。”我微微瞇了眼:“你一定好奇為何本宮會要她成為惠妃而不是莊妃吧。”
怡妃點點頭。
“當日你說月貴人與和妃交好,本宮就開始疑心。如今,她誕育皇長子,無論如何都會是四妃之一,莊妃惠妃并無甚差異。何況,她知道是本宮令她成了惠妃,會以為本宮一無所知便會放松警惕。同時,后宮里眼紅的人不知多少,頭一個就是柳妃。”我掩口笑著:“你且看著,他們必會斗起來的。如此,她的心思就不會都放在本宮身上了。”我又語重心長道:“你自己也要小心,皇上對你的恩寵可是勝過柳妃的。如今你是本宮的人,他們動不了本宮,只怕為難你啊。”
怡妃點點頭:“娘娘放心,臣妾會小心的。”
我贊許地點點頭,將那根石榴簪放在怡妃手中:“石榴是多籽的果實。本宮將這個賞你,算做今日的謝禮,也希望你也能早日為皇上生下一個孩子,莊妃的位置本宮給你留著。”
“現(xiàn)有柳妃呢。臣妾不敢忝居四妃之位。”怡妃謙虛道。
我搖搖頭:“柳妃,她等不到了。”
怡妃眼中驚訝一閃而過,但她十分聰明,并未再問,而是勸道:“娘娘出來好一陣子了,水邊風涼,娘娘還是回去吧。如今,什么都比不得您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我雙手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想到這個孩子,心中就一片柔軟。
“回宮。”我看著怡妃道:“你直接回去平湖秋月吧。這樣他們不會起疑。”
怡妃福身離開,我坐在肩輿上,因她的話牽動回憶,父親、羲赫、還有那個不曾出世的孩子、黃家村??鼻尖微酸,但心卻堅硬起來。
皇長子滿月后,我離產(chǎn)期也不過一個多月了。這段期間沈羲遙一門心思就全放在了我身上。每日下了朝便到坤寧宮陪伴我,即使我已無法與他同榻,但他卻未曾翻過任何一個妃嬪的牌子,夜晚也宿在坤寧宮中。只有偶爾會去惠妃處看看皇長子。
如此,后宮中能見到皇帝的地方只有坤寧宮與湃雪宮。因此,每日妃嬪絡(luò)繹不絕打著各種旗號去湃雪宮探望,只為見皇帝一面。惠妃不堪其擾,可她慣常都和善親切,無法拒絕那些“笑面人”,一時苦悶卻無從訴說。
這一日,秋風吹落樹梢黃葉,落了滿滿一地。雖是仲秋,天氣漸冷,但空氣卻甘冽涼爽,令人精神振奮。蒔花局移了數(shù)棵楓樹在寢殿外,此時紅葉如云霞蒸蔚,襯著一碧如洗的天空,有驚艷的美。
沈羲遙早朝后去看皇長子,午膳后才來。我與他在長窗下一面欣賞紅葉,一面下棋,我執(zhí)了白子不知下落何處,抬頭看到他淡笑的眼睛,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我看著那棋盤,又看了看艷麗非常的紅葉,可惜道:“若說紅葉,還是行宮萬歲山的好看。今年是不能去觀賞了。”
沈羲遙端一盞白玉錯金梅影杯,回頭看向窗外:“待明年我們帶著皇兒一同去觀賞可好?”
我羞澀一笑:“那臣妾先謝過皇上了。”
沈羲遙看著我的肚子問道:“御醫(yī)可說產(chǎn)期大概在什么時候?朕算著,該是這幾天了。”
我點頭笑道:“是的,所以她們一個個都十分緊張。”
“你怕嗎?”沈羲遙笑問著,可語氣里透出擔心來。
我指一指窗外:“苔方綠處階迎午,花欲開時露潤晨。這樣平靜祥和的坤寧宮,臣妾有什么好怕的?”
沈羲遙“哈哈”笑起來,“真的不怕?”
我仿佛被他識破一般,露出小女兒惱怒的神態(tài),別過頭去,半晌才道:“臣妾本不怕的,可看她們終日里一幅嚴陣以待的模樣,還有穩(wěn)婆說的以前接生時的情形,如今還真有些怕了。”
沈羲遙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溫暖有力,似能驅(qū)趕一切擔憂。
“別怕,”他的聲音如水溫柔,目光仿佛皎皎月光,能安穩(wěn)人心,“有朕在,朕會一直在你身邊。”
是夜,我一人躺在坤寧宮寢殿的大床上,不知為何難以入眠,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逐漸,有淺淺的疼痛從下腹傳來,然后,一陣接一陣,越來越痛。兩腿間有濕潤的東西流出,我一驚,低聲呼喚蕙菊。
“娘娘,您喚奴婢?”蕙菊迅速走進來。
我已不敢動,那疼痛如巨浪一陣陣襲來,每一次都令人難以呼吸。
“去喚穩(wěn)婆來,本宮怕是要生了。”我極力鎮(zhèn)定道。
蕙菊一顫,面上顯出驚慌之色,下一瞬已奔出去,高聲道:“御醫(yī),嬤嬤,快來!”
我躺在床上,連呼吸都是痛的,渾身仿佛被火燎著,可瞬間又似被丟進冰水之中。我開始低聲呻吟希望能緩解身體傳來的疼痛,雙手緊緊攥住錦被,目光向周圍無目的地流淌,企圖分散對那疼痛的注意。
可這些都是徒勞,我已被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折磨得沒了氣力,仿佛一把鈍而銼的刀子在身上緩慢地一層層劃開,有讓人崩潰的感覺。我終再承受不了,“啊”得喊了出來。好像有些許的疼痛隨著這聲叫喊被帶向遠方。可是,一波更勝一波的疼痛又漫上來,昏昏迷迷之中,有誰在耳邊大聲得喚著:“用力,再用力。”
突然有人握住我的手,還有低沉的聲音響起:“薇兒,我在你身邊。”
沈羲遙的聲音猶如從天籟間傳來,我茫然得看著她,用尚存的一絲清醒與氣力說:“皇上,產(chǎn)房不祥??”
他搖了搖頭:“什么不祥,朕還怕了不成。”
“羲遙,我怕??”疼痛再一次襲來,我不由又尖叫起來。
“不怕的,不怕!”他握著我的手收緊,滿眼的心疼與無奈。
他的眼神,令我欣慰。我努力想給他一個笑容,可是身上無盡的劇痛讓這笑都扭曲起來。
“用力!再用力!”穩(wěn)婆的聲音一下下傳來,于是我掙扎,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突然一松,有什么東西離開了我的身體,我在無限暢快后涌上淡淡失落。
一聲洪亮的啼哭傳來,穩(wěn)婆喜滋滋上前福了福身,朗聲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是個小皇子!”
沈羲遙激動得攥緊我的手:“薇兒,為了咱們的孩子,你受苦了!”他的眼睛笑成一輪彎月,我已全無氣力,只能努力浮出一個笑容回應(yīng)他。
不一會兒,穩(wěn)婆將擦洗干凈的嬰孩包裹好抱到我們面前,我歪頭看那孩子,白白胖胖,一雙眼睛緊緊閉著呼呼大睡,鼻子挺括,小嘴粉粉的,甚至有頭發(fā),不長卻黑。我滿足地閉上眼睛,滿心都是初為人母的驕傲與歡喜。
沈羲遙抱起孩子,對我柔聲道:“沈晟軒,薇兒可喜歡?”
“晟軒”、“晟轅”,原來,沈羲遙的意思在此啊!
我虛弱笑道:“皇上起的自然是最好的。”心底對他當日瞞著我為皇長子定名的不滿一掃而空。我知道,皇長子這個稱號,不會對軒兒產(chǎn)生任何威脅了。
當下只覺如釋重負,之后疲憊如潮水般涌來,轉(zhuǎn)眼便要進入黑甜香中。
朦朧中,張德海的聲音仿佛天際邊傳來,帶了一個隱藏在我心底深處的名字。
“老奴恭喜皇上,今日雙喜臨門!大將軍已將回鶻王子抓獲,又安頓好了回鶻百姓,如今已班師回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