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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看那女子,她正站起身擰手里的衣服,對對面人的話語恍若未聞。我在看到她的臉時愣了愣。當年纖秾合度的身姿如今只剩下嶙峋的瘦骨,而那身宮女服穿在她身上好似罩了個面口袋,完全沒有了當初動人的風姿。而曾經如皎皎明月般的臉龐如今只剩一雙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膚色也因常日勞作在陽光下而白皙不再。頭發隨意挽在腦后,而她的動作也略顯呆滯。整個人看上去如同被剪斷了翅膀的灰鴿子,絲毫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正是當年在安陽,我們有過一面之緣的李家小姐。
“咱們二十五還能出去,有些人,得在這里洗一輩子衣服了。”一個嘲諷的聲音傳來。
我想起皓月的話,她因在沈羲遙面前提及我而被貶至此,終生只能做這樣的苦力,在二十五歲時也不能被放出宮,只能一生老死在這寂寂深宮的角落中。
我看著她已經麻木的表情,毫無意識般地重復著洗衣的動作,對周圍因那個宮女說的話而響起的諷刺的笑聲聞所不聞,突然有點欽佩與哀嘆她此時的平靜。
“好歹人家做過皇上的妃子,這輩子也值了。”另一個人壞笑道:“只是,以后想到曾經的好日子,再看現在,不知道得多后悔呢。”
“活該,誰讓她自不量力提及皇后娘娘惹皇上不高興。”一人“哼”了一聲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人,敢跟皇后娘娘比?人家是什么出身,她一個商人之女,比得上么。”
“若論起來,咱們這里的出身,都比她強吧。”又有人聲傳來:“咱們好歹也是官家家奴,怎么也比商人強。”
“人家李常在是說自己肌膚好,又沒說出身,你們真是。”一陣笑聲從晾衣服的院門傳來,只見蘇葉等人捧著一疊洗干凈的衣服,說的好像是解圍,臉上卻是一副想看好戲的神情。
“皮膚好?”李小姐旁邊的一個宮女趁她不備,一把掀起她的裙子,露出黑中透黃的干瘦小腿,皮膚粗糙如樹皮,還有一道道猙獰的紅色疤痕,令人觸目驚心。
“啊!”李小姐驚叫一聲,想后退,身邊不知何時站著另一個宮女,一下子攔住她,伸手要解她的上衣:“腿上有什么好看,要看得看上面啊。”
“別,別碰我。”李小姐的眼里都是驚恐,雙手緊緊護著前胸。
“你怕什么,這里都是女人,反正洗澡時,大家又不是沒見過。”有人不以為意地冷言道。
“嘶啦”一聲,因糾纏,李小姐的上衣被撕爛一塊,露出前身大片肌膚。
“這也叫皮膚好?”有刺耳的笑聲傳來:“我都比你好多了呢。”
李小姐雙手環抱著自己,胳膊的縫隙里,依舊露出她粗糙發黑的皮膚。她蹲在地上哀哀哭泣,惶然無助。
“她身上怎么有疤?”我悄聲問小蓉。
“還不是被知秋打的。”小蓉壓低了聲音:“李常在剛來時高傲不服管教,結果知秋一直尋她的錯,動不動就拿荊條打還不給擦藥。反正李常在是被皇上厭棄的人,又沒什么家世背景,自然由得知秋欺負了。”小蓉湊到我耳邊:“咱們每月都會發一點油膏潤手擦身,李常在卻從來都沒有,知秋給她安排的不是大太陽地就是冷風口,她身上的皮膚好才怪呢。”
我點點頭,看著那邊努力攏住自己衣服的李常在,“真是可憐。”
“皇上,皇上說過我肌膚明麗,光滑如緞的!”李小姐突然抬了頭,對圍在她身邊說刻薄話的宮女們喊道:“皇上他真的說過,真的說過的。”
“說過又怎么樣?就憑你現在的樣子,還指望能再去做你的常在?”
“哎呦,李常在現在的皮膚也很特別嘛,誰能比的了這樣的粗糙呢?宮里也是獨一份。”
“怕就怕皇上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就不光是厭棄了。”
“你們,你們根本沒見過我原來的樣子,皇上很喜歡我,一連三日都只召我一個人侍寢的。”李小姐急切切地辯解著,看著周圍人不懷好意的笑臉,近乎絕望地喊道:“他最喜歡我穿那件蓮青繡桃花的裙子,每次都要穿那件去。”
“都不干活,在干什么呢?”一聲厲喝從院門口傳來,是知秋,一手叉腰滿臉怒容。
“李氏,又是你,不好好干活,站在這里大喊大叫,想挨打了?”知秋看也不看李小姐周圍那幾個人,上來就說李常在的不是。
“我……我……她們……”李小姐仿佛不知該如何辯解,滿臉急躁卻無法說話。
“你什么?”知秋冷笑一聲:“我在門外站了很久,就聽到你的聲音。怎么,還當自己是常在呢?”
周圍響起陣陣嬉笑的聲音,李小姐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她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半晌才道:“皇上確實說過的,你們信不信,反正他說過的。”
似是不滿她敢頂嘴,知秋冷笑一聲就擰住李小姐的胳膊,一聲呼痛聲傳來,眾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氣。
“你真以為皇上喜歡你?”知秋冰涼嘲諷的聲音傳來,聽得人內心寒徹不已:“皇上若不是為了你覲見時穿的那件衣衫何必召喚你!這宮中可是都傳遍了。”
“你自己也說了,皇上召幸你,都是要你穿著那件裙子。你說說,皇上是喜歡你呢,還是喜歡你的裙子呢?”蘇葉在旁邊幫腔道。
眾人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幾欲震破我的耳膜,我環顧四周,所有人臉上都是譏笑的表情。只有那個決絕茫然的女子,帶著含恨的淚水,倔強得站立著。
我不由脫口而出:“皇上是天子,怎會為一件衣衫傳喚后妃?你們這樣說可是對皇上的不敬。”我的聲音鎮定而平緩,走上前幾步,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繼續說道:“比起我們,李氏總是見過皇上承過皇恩的。皇上金口玉言,怎會平白稱贊女子,一定就是那樣認為的。只是李氏不慎冒犯了皇上才被貶至此吧。若說什么其他,總是虛言。”
李氏帶著感激的目光看著我,知秋卻滿面通紅,呼吸加快。
“你……”她怒視著我,卻一時氣的不知說什么好。
“你竟敢頂撞我!”她的一只手高高揚起,我閉了眼,等待那極具羞辱的一巴掌落在我的面上。
一時間,氣氛緊張情勢急迫,眾人皆安靜下來,帶著驚慌的神情看著我和知秋。其中也不乏嘴角浮著冷笑,準備看好戲的女子,心中不留余地。
一個輕柔卻威嚴的聲音從門邊傳來:“知秋姑姑,這是在做什么?”
她也是喜歡素凈顏色的。此時一身紫晶色復紗羅裙襯得她秀雅的眉目多了幾分高貴,還有幾分與她年輕容顏略略不相符的成熟韻味。
眾人慌忙都跪在地上,恭謹道:“參見昭容娘娘。”
怡昭容只抬了抬手,也不看知秋,只道:“知秋姑姑,方才我進來時聽到你很生氣啊,可是謝娘惹你不高興了?”
知秋連忙搖頭:“怎么會呢,昭容娘娘,謝娘在這里做事很勤快,衣服又洗得好。我很喜歡她呢。”
“是嗎?”怡昭容淡淡笑了笑,那笑容似流云一般,看起來令人舒服極了。
知秋諾諾點著頭。
“可是我怎么看你是要打謝娘呢?”惠兒瞪著知秋道:“若不是我家娘娘制止了你,你一定打上去了。”
“這……”知秋四下看了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想她作難,以后在我身上報復回來,便跪下對怡昭容道:“回昭容,是奴婢不好,弄臟了剛洗好的衣服,那是福貴人今日要用的。知秋姑姑一時著急,勸誡了我幾句,并沒有其他意思。”
知秋感激地看我一眼,“是的是的,就是像謝娘說的那樣。”
“明明她要打你!”惠兒不依不饒,怡昭容臉上閃過一絲責怪,只是惠兒并沒有看見。
我拉了拉惠兒的衣角:“惠兒姑娘,真的是這樣的。”
惠兒低頭看我,我輕輕朝她搖搖頭,她咬咬牙,不再說什么。再看怡昭容,她朝我微微一笑:“快起來吧。”
“昭容娘娘,還請進屋喝口茶。”知秋臉上掛起了諂媚之色,連帶著聲音都極其溫柔,根本聽不出半點她平日的粗魯兇狠。
“不用了。”怡昭容擺擺手,看著我的眼里滿含了笑意:“謝娘,你今日的活做完了嗎?”
我望一眼自己盆中還剩下小半的衣服,柔聲道:“還有兩三件。”
怡昭容看一眼一直微微彎著腰的知秋,給惠兒遞了個眼色。惠兒立即上前在知秋耳邊說了什么,知秋瞟了我一眼,連連點頭。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怡昭容,她的臉上只是掛了淺淡的笑容,目光虛虛落在我身上。
“謝娘,今日你就聽娘娘的差遣,至于那幾件衣服會有人替你洗的。”知秋難得用極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我忙向怡昭容微微施禮:“任憑娘娘吩咐。”
“那便隨我走吧。”怡昭容扶著惠兒的手,離開了浣衣局。
我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到御花園湖邊偏僻處的一處回廊里,怡昭容才停下,卻不說話,只是看著前面銀光點點平整如鏡的湖面,略略出神。
惠兒迅速將寬闊的石欄仔細擦了幾遍,這才請怡昭容坐下。我站在怡昭容身旁,猜測她今日只帶了惠兒一人出來,又將我叫到這樣偏僻的地方,一定是有要事。
果然,怡昭容看了會兒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終于嘆一口氣,臉上常日里的清淡神色褪去,浮上猶豫和為難起來。
“娘娘可是有什么需要謝娘的地方?”我心思翻轉了下,輕聲問道。
怡妃抬頭看我,然后“撲哧”一聲笑出來,看了看惠兒:“什么時候你能有謝娘這樣察言觀色的一半就好了。”
惠兒撇撇嘴:“我就知道娘娘嫌棄我呢。”
怡昭容搖搖頭:“并非我嫌棄你,只是,你有時嘴太快了。”
惠兒“啊?”了一聲:“娘娘,我……”又頗哀怨地看一看我。
我走到怡昭容身前,看著惠兒微笑道:“惠兒姑娘俠義心腸,這在宮里可是不多見的。”
怡昭容點一點惠兒的胳膊笑道:“可不是,從前在家里被我慣的了。”她看著惠兒的眼神很溫柔,想來惠兒是她從家里帶來的貼身丫鬟,自然是最可心最信賴的。只是……我想到了皓月,心中難免一陣悲涼。
“好了,我說正經事。”怡昭容看著我:“謝娘,你看看這個荷包能不能補好?”說著,拿出一只明黃色繡金龍的荷包來。
我朝那荷包只掃了一眼便愣在原地,這只荷包怕是再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還是當年與沈羲遙龍鳳和鳴時,帶了喜悅的心,一針一線細細繡就的。同樣也因為這只荷包,我被沈羲遙帶回了宮中。
“你看看,這絲線我不小心勾出來了。”怡昭容一臉愁容:“我在針線上的功夫實在不行,簡單繡個什么還好,可是這荷包太精巧,又是皇上貼身之物,我怕……”
她望著我的眼里有一層薄薄水汽,充滿了焦慮、自責和擔憂。
“謝娘,你可有辦法?”她的語氣里充滿了期望。
我接過那個荷包仔細看了看,金龍身上幾處鱗甲不知被什么勾住脫出絲來,松散了很多。脫絲的地方倒是可以用勾針勾回去,只是那松散處卻掩蓋不了。如果沈羲遙真的日日戴在身上,一眼就會看出有損,難免會責怪怡昭容。唯一的辦法,是拆了重新繡上去。
“娘娘,您何時要呢?”我思量了下問道。
怡昭容在聽到我的話時眼睛一亮,連帶著面色都明艷起來。
“你能補好?”她的語氣里有激動。
我點點頭,心里想著是全拆了重繡還是只拆鱗片。若是只拆鱗片,就會牽連到龍身的其他部分。當初我閑來無事,一條龍用了多種繡法,此時卻成了為難自己了。不過,只要時間夠,還是能繡回原樣的。
“今日,可以嗎?”怡昭容的眼睛里滿含期待與信賴。
我拿著荷包的手顫了顫,為難道:“娘娘您看,這龍鱗是京繡的方法,這一片龍鱗要補,必須得拆了下面這只爪子,可是爪子是粵繡的針法。還有這一處,底下一層繡線勾出來了,得把兩層都拆了,這樣又難免涉及其他地方。”我更加仔細地看著,越發覺得修補還不如重新繡來的快。
“可是……”怡昭容抿了唇,面容被云朵的陰影覆蓋,眉心蹙起來:“這荷包是皇上今晨落在長春宮的,被我的護甲不小心勾住了。我不敢去繡蘭閣,怕傳出去,這才來找你。這荷包是皇上慣用的,最遲今夜他一定會到我這里來尋,所以……”怡昭容看著我:“你一定要在今夜前修補好給我,行嗎?”
她的“行嗎”二字并非詢問,而是隱隱透著壓力,我無法不答應。
我踟躕了一下點了點頭。畢竟,此刻我只是一個低微到塵土里的浣衣局宮女,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寵妃。
“不知娘娘可備了絲線?”我看著怡昭容,又看了看四周,這里并不適合做活。
怡昭容臉上的黯淡一掃而空,她拉起我的手:“你隨我回長春宮,在偏殿里補沒人打擾,想要什么都有。”
我驚了驚,忙道:“娘娘,浣衣婢是不能進入東西六宮的。”
“怕什么,娘娘帶你去,誰敢過問。”惠兒掩口笑道:“你沒去過東西六宮吧,去看看開開眼。沒準在那還能見到皇上呢。再說,咱們也不可能跟你留在這兒啊。”
“惠兒!”怡昭容輕聲喝了一聲。
惠兒連忙噤聲,我卻苦笑不已。我不愿去長春宮就是怕遇到沈羲遙。可此時也唯有長春宮才是最好的修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