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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斂去恨意,蔣牧塵木然的點了點頭,攥成拳頭的手也漸漸松開。
走出搶救室,帶著寒意的風瞬間刮到臉上。他渾然不覺的站在門前,目光模糊的望著神色晦暗的簡云裳,慢慢移到沈如眉身上,嗓音發顫:“他去了?!?
簡云裳和沈如眉齊齊抬頭,不敢置信的圍過去,一左一右攙住他的胳膊。
“能見上你一面,他應該走得很安心?!鄙蛉缑嫉纳ひ糨p輕的,確如重錘一般,狠狠敲在蔣牧塵的心頭。
他抿著蒼白的唇,機械的點了點頭,伸手握住簡云裳冰涼的小手,轉身朝鐘長儒說:“鐘叔,你和我爸也算相識一場,就麻煩你幫忙送他去殯儀館?!?
鐘長儒看著極力隱忍情緒的蔣牧塵,想說些什么,最終卻什么都沒說,只是微微頷首。
幾分鐘后,醫生從搶救室中出來,簡單說了遺體運送的規矩,復又悄無聲息的離開。蔣牧塵失魂落魄的等著遺體退出來,沉默牽起簡云裳的手,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目送運送遺體的車子離開,簡云裳感覺到他的手抖得厲害,心臟被他的樣子扯得生疼,顫聲輕喚:“牧塵,我們先回家?!?
蔣牧塵眼神空洞的回過頭,深深凝視著她緊張的容顏,手上的力道一緊再緊,麻木的將她攬到自己懷里,遲疑抬腳邁開步子:“我們回家?!?
回到車上,他疲憊的歪到簡云裳懷里,劍眉深深的擰成一個川字。司機回頭看了一眼,嘆著氣打火發動引擎。
“牧塵……”簡云裳低低的呼喚著,調整了下姿勢,雙手抱住他的頭:“你好好休息一下,到家我叫你。”
蔣牧塵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環住她的腰,想要汲取更多的溫暖。
簡云裳摩挲著他冰涼的臉頰,胸口仿佛被什么東西堵滿,卻又一下子散開,鼻尖全是澀澀的酸意。
比起和沈如眉相處融洽的婆媳之情,蔣千學對她來說,就只是蔣牧塵的父親,以及名義上的公公。從結婚之初,蔣千學對她的不喜,就從來不做絲毫掩飾。
她深知,而且不在意。只是后來,她淪陷在蔣牧塵的寵溺中,不知不覺愛上他,才想試圖改善關系。奈何彼時,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已經是水火不容。
想到這,她無聲的苦笑了下,拿出手機通知沁梅園中的一干人,他們晚上不回去。至于蔣千學的情況,她只字不提。
京都的夜繁華如昔,黑色的勞斯萊斯亮如明鏡的車身,穿過夜色,靜靜反射著光怪陸離的霓虹。濃墨一樣的天上,連一絲星光都不曾出現。
夜已經很深,但對于蔣牧塵和簡云裳而言。這個靜謐的夜晚,注定無眠……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交纏的雙手卻始終沒有分開過。漫長的沉默中,車子踏著冰凍的夜色,回到了曾經的顧家別院,如今的云裳小筑。還是簡云裳曾經住過的那間臥室,里面依舊保持者原來的模樣。
兩人進到房里,一言不發的依偎坐到窗前的躺椅上。
窗外一片白色,干凈剔透得纖塵不染。寒風吹過,光禿禿的的樹枝隨風擺動,不斷投下婆娑的暗影。
或許是黑夜賦予了人性脆弱的借口,又或許是蔣牧塵一直偽裝得極好,他甚少在簡云裳面前,提到兒時的事情。即使是蔣千學和沈如眉離婚那會,他也僅僅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對此不予置評。
“云裳,你知道嗎。我還小的時候,經常騎在他的脖子上玩耍。媽每次說他慣著我,他總是嘿嘿笑著,說再過幾年想抱也抱不動了,趁著還能慣的時候使勁慣。后來,那個人突然出現在宋家,他就很少陪我玩了,從此對我的要求格外嚴厲。”蔣牧塵舔了舔干澀的嘴唇,自嘲道:“每次他朝我發脾氣,我以為自己做的不夠好,就特別努力的想要完成他布置給我任務。”
簡云裳喉嚨發澀,卻不知如何安慰,只得緊緊的抓住他的手,不留一絲縫隙。如果可以,她寧愿時光,永遠停在出門前的那一刻。
蔣牧塵的聲音輕輕的,但又平淡的好似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事:“直到有一天,宋伯伯把那個人帶來。我站在書房的窗戶后面,看著他將那人舉上肩膀,像我從前一樣騎在他的脖子上,開心的滿院子跑,我好嫉妒。他曾經說那里是我的專屬位置,可是他一點都不吝嗇的給了那個人,還給了我許久不曾見過的和藹笑容?!?
“都過去了……”簡云裳心疼的親吻著他的手背,曾經在她心中無所不能的男人,此時此刻竟脆弱得像個孩子,怎叫她不心酸。
“就像你說過的,有些事過不去。因為他是我的爸爸,我喊了三十幾年的爸爸,生我養我的爸爸?!笔Y牧塵的語氣倏然拔高:“我那么愛他,那么崇拜他,一直把他當做英雄一般,努力學習努力學會管理牧天,努力成為他的樣子??墒怯幸惶?,我意外發現了他的秘密,突然覺得整個天空都坍塌了一般。”
簡云裳聽得心里一緊,禁不住呢喃:“牧塵,我們到床上躺著說好不好,寶寶又踢我了……”
蔣牧塵黯淡的眸底閃過一抹亮色,轉瞬即逝。他無意識的點了點頭,乖覺的任由她牽著離開躺椅,任由她幫退去外衣,安靜躺到床上。
大概是壓抑太久,蔣千學的離開,好似長堤決口,忍不住將所有的情緒宣泄出來。沙啞低沉的聲線,娓娓述說著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往事。
從兒時初見宋青山,到少年發現父親的秘密,再到往后的無數年隱瞞母親的愧疚。每一件事都說的及其詳細,及其的清晰,好似那些時光里,只有這幾件事深刻腦海,融入骨髓。
簡云裳安靜的聽著,不時親吻他逐漸變得溫熱的手背,極力做好合格的傾聽者。從得知宋青山的確切身份開始,他的眉宇間就始終盤旋著不易覺察的愁思。
她身為他的妻,又如何不知。然而他將這些細微的負面情緒,藏得嚴嚴實實,輕易不肯泄露分毫。卻沒想到,蔣千學的故去,會成為他敞開心扉的突破口。
也是第一次深刻了解,他之前為何明令牧天不招異性管理層,不和任何年輕異性過多接觸。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終將成為自己父親的模樣,負人負己。
整整一夜,簡云裳耳邊始終縈繞,他低沉而迷人的聲線。兩人的睡眠習慣,也第一次發生微妙的改變。當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穿透窗戶,斑駁落在光潔地面,她懷里的男人才堪堪閉上眼睡去。
熟睡的他,和以往任何一次見過的都不同。精致英挺的眉眼,退去了往日的自信張揚,顯得疲憊而脆弱。像個迷失了方向的孩童,無助的讓人心疼。
可她卻聽見自己心底,清晰傳來花開的聲音,胸間溢滿了深沉的愛意。低頭輕輕的吻了吻他的唇,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她稍稍挪動身子抱著他沉沉睡去。
比起蔣牧塵有愛人陪伴,溫柔相隨的傾訴一夜,宋青山的這一夜只能用兵荒馬亂來形容。
夜里10點左右,派出去的三名保鏢,在華僑北路被顧旭之的手下攔截,繼而發生火拼。與此同時,他所在的藍天佳苑亦遭到盤查,無奈之余他緊急安排人,將李君銘和地下室中的薛素素帶走,自己也跟著匆忙轉移。
可惜低估了顧旭之想要抓捕他的決心,整個藍天佳苑幾處出口,皆被層層堵住。原就受了傷的手臂,經過這番折騰,接好的位置再度斷裂。
之后,經過數個小時的交鋒,總算突破重重圍堵逃出藍天佳苑。不料,迎接他的不是勝利的坦途,而是新一輪的圍追堵截。不得已之下,他向王若菲求救,消息發出后才得知,王若菲被困固源商廈。
躲躲藏藏之下,一行人被圍到東郊的玉英山腳下。
兩場接連不斷的大雪,使得這一片廢棄的廠區少了一絲蒼涼破敗之感,對于他來說卻是猶入死城。
大老板撥過來助他一臂之力的保鏢,如今只剩三個,算上他自己和被麻藥迷暈的李君銘、薛素素,一共六個人,被困在這里已經三個小時。
天空剛剛破曉,萬里晴空,白晝將黑暗緩緩向天邊逐開。受傷的手臂已經痛到失去知覺,宋青山低著頭,焦急的在筆電的鍵盤上輸入代碼,蒼白的薄唇被寒風吹裂,不斷滲出細細的血絲。
天地之間寒風呼號,獵獵吹打著破碎不堪的窗戶,冬天最冷的時刻里,他竟絲毫不覺得冷。不停奔涌胸口的恨意,時刻提醒他必須活著突圍,只有活著才能親眼看到蔣牧塵死去,親眼看著牧天重歸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