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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風把剩下的粥倒了,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悄悄地坐在旁邊,把她的頭擱在自己肩上。
窗外的樹被風一吹搖擺起來,和著不知哪里傳來的悅耳風鈴聲,漸漸模糊了振風的視野,卻又慢慢清晰起來。
他看見,床上也是躺著一個孩子,他也曾這樣摟著她坐在病床前,她的身上也是披著他的衣服,他們就像夫妻,像父母守護著自己的孩子。
啊……
啊……
腦海里的影象正在放映,卻又遭遇了黑白斷片。
振風的頭痛又發作了。像一雙黑手扯著他的神經。
他一手摟著莫莫,一手敲著自己的腦門,想以此來緩解那里的疼痛。
莫莫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依靠的人的不安,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
振風停止了敲頭的動作,緊張地看著,害怕驚醒了她。
是做了不好的夢嗎?
為什么睡著的時候眉頭也是擰著的?
振風伸出左手,輕輕地,細細地撫上她額頭上的皺褶,像個孩子似的,認真地,執著地,一筆一筆地抹順。
感覺到臉上的異動,莫莫又噘著嘴,不悅地囈語了句什么。
振風看著她淘氣的樣子,笑了。視線落在那兩瓣溫厚的唇上,像著了魔似的,怔了怔,俯下頭吻了過去。
為什么毫無生疏突兀感?
為什么這么親切熟悉?
振風納悶,揣著疑惑,吻深了去。
為什么感覺這么美好而又令人向而往之?
他摟緊了她,情不自禁地輾轉,癡纏。
莫莫有些醒轉,慢慢睜開沉重的眼皮,對著眼前那雙深沉灼熱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振風停住了動作,停住了呼吸,如催眠一般低語:“睡吧,睡吧。”
莫莫眨了眨眼,實在抵擋不住濃濃的睡意,再次合上了眼睛。
振風摟著她,看著病床上孩子的睡顏,一直空蕩蕩找不到降落的心終于安定下來,帶著一種突如其來的幸福。
念念仍低燒,感冒,為防止兩個孩子交叉感染,莫莫決定把她帶回南海一灣的家。
振風抱著念念上了二樓,進了康康和莫忘的房間,莫莫衣服上被孩子吐了奶,洗漱完后出來一看,振風已經躺在床邊蜷著身子睡著了。
莫莫又把孩子抱回到自己房里,再返回來給振風蓋上被子。
自從回國后,她就沒有見過他,現在細看,發現他削瘦憔悴了許多,眼圈凹陷下去,尖削的下巴長了一茬胡子。
她眼睛紅了,鼻子一陣酸楚——這個男人,總是讓她內心絞絞地疼。
他是在做夢嗎?
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經常無法安寐,頭上還直冒汗?
莫莫拿了毛巾,輕輕地撥開他額前的一綹頭發,拭去那豆大的汗珠。把手縮回來時,手腕卻被抓住了。
振風閉著眼睛,一臉痛苦的表情,急道:“不,不要!不要!”
“別怕,別怕,你是在做夢,做夢……”
“嗯……不……不要……不要離開我,不要不要……”振風擰著眉,眉毛打顫,囈語著。
莫莫跪在床前,反握住他的手,哽咽道:“我在,我在這。不會不要你,我會一直陪著你,陪著你……”
“陪……陪著我……我……”振風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慚慚安靜。
莫莫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眼淚滾落下來。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還沒開始談過一次正式的戀愛。
擺過兩次婚宴,兩次卻都以慘劇收場。
他七歲開始料理家務,十歲做飯照顧弟妹,十三歲干活幫補家用,二十幾歲代人入獄,從牢里出來后,一直守護在她身邊。
她懷著王梓的孩子時,如果不是他,恐怕這世上早已沒有她和忘忘,現在,又為了她幾次險些沒了性命……
為什么他活得這么苦,這么累?
這么好的一個男人,為什么卻一直這么孤單?
莫莫放下他的手,一手捂住嘴,匆忙轉身。心里的痛和淚已經決堤,待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剎然而立。
王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滿是受傷。
他毅然轉身,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樓梯扶手,腳步沉重,背影落寞蹣跚。
莫莫怔了三秒奔到樓梯口,卻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字都開不了口。她聽到母親喚他。
他沙啞著聲音說,突然想起還有事,要走了。
他剛才在門口站了多久?
她到底有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才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她怎么說?
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身子順著墻滑下來,她盤著腿,坐在樓梯口,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小聲地壓抑地嗚嗚哭起來。
“外面下雨——傘!”李柔蘭急道。
莫莫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奔下樓梯,抓過母親手里的傘,趿著拖鞋,沖了出去。
王梓正走到花園里。
莫莫沖上去,把傘撐在他頭上。
他停下腳步,側著身子,用手擋了回去。
莫莫又重新把傘打在他頭上。
王梓挪動一步,莫莫跟上一步。
他停下。
莫莫也停下。
“你……到底要跟他糾纏到什么時候?”他轉身看著她,痛苦地問。
莫莫只是默默地流眼淚。
“你回答我。”王梓抑制自己內心奔涌的情緒。
莫莫使勁搖頭,搖下一串眼淚,嘴唇顫了顫,又抿緊。
“回答我!”王梓低吼。
“我不知道。不知道。”
“你該問問你自己的心!你這樣,只會使三個人都陷入不幸中!”
“我不知道!不知道!”聽到王梓親口說出那個可怕的結果,莫莫心顫。
王梓看著她,壓下怒火,聲音低沉下去:“是不是我讓你為難了?是不是我該退出,成全你們?”
莫莫站在那,無法說“是”,也不能說“不是”;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只是哭得更加洶涌。
她知道,無論自己做什么說什么,終究會讓人受傷。
王梓定定地看著她,喉嚨涌動著千言萬語,只是嘴唇蠕動了兩下,又全部咽了回去。
他再次轉身,挪動腳步。
莫莫又跟了上去。
他帶著情緒,用力擋開她打在自己頭上的傘,莫莫的手一松,傘掉下來,落在雨里。
像一朵飄零的花。
王梓坐在車里,看著后視鏡中那個呆然站在雨中的女人,拳頭握緊。
“少爺……”小四征詢地看著他。
“開車。”王梓深呼吸,開口。
小六發動了引擎,像是猜到老板的心思似的,故意開得很慢。
后視鏡中那個站在雨簾里的女人慚慚遠去。
該死的,傘掉了,難道還不知道撿起來嗎?
站在那里賞風景嗎?
這樣淋下去不生病才怪!
“掉頭!”王梓終究不忍。
小六就料到有這一后著,把車子開得飛快,不用一分鐘,又回到原點。
小四想跟著下車。
“坐著。”王梓說道。下了車,快步走過去,拄著拐杖,吃力地把身子彎成九十度,探手抓住了地上的傘,遞到莫莫的手中。
莫莫呆呆地接過,看著這個去而復返的男人。
“傻瓜!”王梓嗔怪道,掏出手帕輕輕地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和雨水。莫莫眼眶通紅,卻有了笑意。
“你的眼淚,是為他而流,還是為我而流?”王梓鎖住她的眼,問道。
莫莫迎著他的視線,剛擦停的眼淚又忍不住再次奪眶而出。
她只是看著他,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不停地流。
就是不說話。
四目相對,在雨中,卻久久無語。
莫莫終于忍不住,把傘推給他,掩臉而逃。
王梓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地佇立在那。
雨聲,風聲,門的開拉聲,都不存在了,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她悲傷的眼淚在飛。
“少爺……回去吧,你的腿淋濕了。”小四走了過來勸道。
王梓依然對著莫莫離去的方向,暗道:“這條腿比起那個人為她擋子彈又算得了什么呢?”
遂又自嘲道:“如果不是看在這條殘腿上,她是不是早離開我了?”說完也不等小四的回答,拄著拐杖轉身徑直離開。
那在雨中蹣跚的背影,瞬間讓小四覺得老了十年。
仍然是圣天酒吧VIP房。
仍然是黃毛,板寸頭,還有王梓,獨獨少了簡海。
“告訴你們一個驚天消息!”黃毛把酒杯往桌上用力一頓,眉飛色舞:“我們的‘非男勿近’——簡海,有女朋友了!’”
“什么?不會吧?”板寸頭斜著朦朧的醉眼。
王梓昂頭把杯里的酒如數倒進喉嚨里。
“喂,哥們,你不吃驚?”黃毛拿過王梓手中的空杯,詫異道。
“有什么好吃驚的?你們哪個沒有談過十次八次戀愛?”王梓從他手中奪回酒杯,再倒滿。
“可是,那小子不是有病嗎?”板寸頭嘟囔了一句。
“是啊。凡是女人一律離他一米之外。”黃毛補充道。
“有病難道就不可以治好嗎?”王梓舉起杯子,歪著頭,觀察著杯中里的液體,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個草根一樣的女人,是她把他治好的吧?
連心理醫生都治不好的暗疾,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還有那個李振風,傷得那么重,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一年多,竟然也能清醒過來。
她就是有那個力量。
不屈不撓,永不放棄的毅力。
莫緋從樓上在她眼前跳下的那一刻,李振風中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她大受刺激,還當場吐了血。
那時,他擔心地以為,她即使不崩潰也會一撅不振。可是,她終究還是挺過來了,還飄洋過海,憑著強大的意志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為閔詩音和李振風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這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王梓又把杯里的酒灌下大半。
“別喝了,一看就知道你還是放不下她!”黃毛有些氣惱地搶下他手里的酒杯:
“你說你,人帥,家世又好,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別說名門淑女,就是港姐亞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何必為了她這棵樹放棄整片森林?”
王梓看著前方空無的方向,笑道:“你不懂。我穿過整片森林,就是為了尋找她這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