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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天氣說變就變。風一大,雨說來就來。
明明下午兩三點鐘,天上的烏云壓了下來,加上周圍都是山林,一下子就像步入黃昏。
莫莫有些慌亂。
“跟我來!”振風追上去,拉著她的手。
莫莫掙了掙,沒掙開。也就隨他了。
兩人跑了一段,上了一個斜坡,看見一個五角涼亭償。
“你怎么知道這里有避雨的地方?”莫莫拍打著衣服上的雨珠問。
“我剛剛從這里經過。”
莫莫掏出包紙巾抽出一片遞給他。
振風接了,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疊了一下,又彎腰在涼亭里的木椅上仔細擦干凈。
“坐這吧。這雨估計沒那么快停?!?
“你坐吧?!蹦傺b忙著觀察環境,退開兩步,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這樣刻意地保持距離,讓振風有些難過,站在原處垂了眸子,不說話。
莫莫也覺得這樣生分的動作很硌硬人,便擦干凈另一條木長椅,坐了下去。
兩個人都不說話。
莫莫實在受不了這種氣氛,便主動開了口:“婚期……定了嗎?”
可是一開口她就后悔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觀察他的臉色。
振風淡道:“下個月初八?!?
詩音的卵子和他的精子在試驗液里成功結合,第三天,婚期就定了。目前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
他這一答,莫莫就只得這樣接上去:“恭喜。”臉上卻怎么也擠不出笑容。
振風仍然淡道:“謝謝?!?
莫莫心里苦澀,曾經親密如家人的他們,何時說話也變得這么生分而客氣?
兩人各懷心思。
振風痛苦。明明心里天天都在想她,天天都在壓抑著這種思念。為什么現在見了面,一肚子的話卻一個字都吐不出呢?
撐著傘站在遠處的小四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又看了看亭里的兩個人,面有難色地接起了電話:“喂,少爺。”
“她在哪?”
“在……外面。”
“廢話,我剛才去她房間想給她一個驚喜,她不在,那肯定是在外面了。到底在哪?”
“在……在外面避雨?!被谕蹊鞯奶厥獾匚?,小四才得以跟進來。但他卻不用自己跟在身邊,而是派他保護莫莫的安全。
“在哪里避雨?”王梓刨根究底。
“少爺,我們很快就回去了。你不用擔心?!毙∷牟幌胨吹剿耧L在一起。
“雨這么大,你們就呆在原地。我過來接你們?!?
“不……不用了。你的腿不能淋雨?!?
“小四……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
“說!在哪里?!”王梓發怒。
小四剛報完路標,那頭便啪的一聲掛了。
西邊一道凌厲的閃電“噼啪”一聲,像一把利劍一樣將天空霹成兩半。
莫莫“啊呀”一聲驚叫,閉上眼睛,縮靠在廊柱里。
雷聲轟隆隆,震怒一般呼嘯而過。
“不怕。不怕。”振風沖過去,坐在她身邊,兩手撫住她的耳朵,安撫道。
雷雨天氣,最怕的就是人在山間林道里,周圍陰森森的。
剛睜開眼,閃電又辟啪一聲,像從眼前掠過一般。嚇得莫莫縮進振風懷里。
“不怕,我在這。”振風攬著她哆嗦的身子溫柔道。
莫莫慚慚安靜下來。風一吹,雨就斜進來,空氣陡地濕冷。振風脫了自己的外套給她穿在身上。
“我……沒關系的?!蹦芙^。
“聽話。穿上。”振風的語氣仍是堅定,卻帶著無盡的柔和。
這樣溫暖的一個懷抱擊退了所有的恐懼和不好的幻想。莫莫偎在那里,想起了她第一次遇見振風時的情景。
十一歲,下雨,她一個人躲在天橋底下,又餓又怕。
“你那時開著車明明已經過去了,為什么又返回來呢?”莫莫問。
“不知道。好像……就是感覺那里有一個人在冥冥之中等著我似的?!闭耧L抬頭,看著茫茫一片的山巒,回憶起往事,讓他的嘴角有了多日不見的笑意。不自覺地擁緊了懷里的人。
莫莫閉著眼睛,壓抑著喉嚨里的酸苦。
我很慶幸那天遇到了你。只是……如果知道會給你帶來這么多痛苦,我情愿……情愿那天跟你擦肩而過。
如果沒遇到我,你就不會認識莫緋,也不會去頂罪蹲監獄,或者,你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有溫柔嫻慧的妻子,還有一個或者兩個可愛的孩子。
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莫莫心痛如絞。推開振風,側過身子,垂下頭,吞咽著苦澀的情緒。
“怎么了?”振風問。
莫莫怕他聽出自己的哭音,抿唇,使勁地搖頭。
“轉過身子讓我看看。”
莫莫不讓。
振風堅持。
“不!”莫莫出聲,死死地咬住牙齒,雙手抱住了腰粗的廊柱。
振風一把把她拉起,面對著自己,待看到她淚流滿面,怔了一下,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淚,自己卻強作笑臉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恨我自己!我好恨我自己!是我害了詩音!是我害了你!我毀了她!也毀了你!”莫莫痛哭失聲,雙手撫住自己的臉。
她造的罪,卻要他去承擔。
她該萬劫不復!
振風拉下她的手,把她摟在懷里,低聲而嚴肅:“不許你這么想。這不是你的錯。真的。你沒毀了我。沒有?!?
“振風,我好難過!看著你們這樣,我好難過!我與你拉開距離怕傷你的心,不拉開距離又怕傷詩音的心……我該怎么辦?我到底該怎么辦?!”莫莫抓著他的衣服,壓抑多日的淚水終于決堤。
振風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沙啞,像被什么卡住一樣。說不出的心痛。他也明白,自己越放不開她,她夾在中間就越痛苦,對他對詩音就越內疚。
這樣,三個人都不會快樂,都活在煎熬中。
“你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做。我來做就好。一切交給我。我會處理好的?!闭耧L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哽咽:“結婚以后,我會對詩音好的。我會……努力……愛上她的。”
只是在這之前,請我放縱一下,讓我最后任性一次,珍惜和你相處的每一個時間好不好?
無論我平時怎樣克制自己,見到你的這一刻,再大的努力都牽制不了我想靠近你的心。
我……忍得好辛苦……
振風眼眶通紅,重重地吻了吻她的頭發。
王梓坐著觀光車上山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那對在山林中相擁,在風雨中哭泣的人像沙子一樣揉進了他眼里,咯得生疼。
“掉頭!”他冷聲道。
“王主席,前面亭里有人,是不是您要找的人?”坐在前頭的司機并沒有看到他比此刻天氣還要難看的臉。
“我叫你掉頭!”王梓惱怒,重重地頓了一下拐杖。
司機莫名,無奈地“噢”了一聲。車子掉頭向山下駛去。
看到躲在一旁的小四,王梓沉道:“還不趕快上來?!”
小四沖到路邊:“那莫小姐她……”
“你沒看見她身邊有個護花使者嗎?”
小四看了一眼壓抑著滿臉怒氣的王梓,不再說什么,跑了兩步跳上了車。
王梓回頭看了一眼模糊不清的山路,攥緊了手指。
小四收了雨傘,正往車外甩水,啪的一聲,被王梓一拐杖挑了出去摔在路上。
小四疑惑地看著他。
王梓繃著臉,嘴里蹦出兩個字:“礙眼!”
觀光車在下榻的酒店前停下。
“少爺,你在這等一下,我進去拿把傘?!毙∷穆氏忍萝?。
“不用!”王梓帶著情緒跳下了車,濺起了一小灘泥水,穩了一下身子,才氣乎乎地往前走。
門口是十幾級階梯。
王梓走得急,加上心思紊亂,一腳踏空,差點磕下去。
幸虧小四一直提防著,第一時間攙扶住他。
酒店有人認出了他,上前打招呼。
王梓面無表情,直接忽視。待進到自己的房間,收拾好后坐在窗前,坐了許久情緒才安靜下來,悶悶地開口:“小四,你說,她對李振風的感情是不是比對我的還要深?”
小四垂頭不語。
“你直說?!蓖蹊魈ь^看了他一眼。
小四這才斟酌著開口:“少爺,據我所知,莫小姐剛到莫家生活時,莫家人排斥她冷落她,她就經常偷偷跑回她媽媽家,而她媽媽因為有一個低智商又有病的兒子,也可能是為了莫小姐有個好的生存環境,狠著心把莫小姐趕走。而她第一次認識李振風的時候,是十一歲離家出走在天橋底下遇見他的?!?
小四悄悄瞥了一眼王梓,見他等著聽下去,便接著道:“從那以后,他們就經常在一起。李振風很疼很護她,李家人也對她很好。所以……莫小姐對李振風的感情……”
小四嚅囁著沒有再說下去。
他不是當事人,對于莫莫和李振風之間的感情,到底是親情多一點,還是愛情多一點,他也不好下定論。
但是,長年累月相處下來的比朋友還要深的信任,如同親人一般的依賴自是一般人無法相比的。
王梓嘆氣:在她最孤單最無助的時候,是李振風陪在她身邊。他比自己早認識了莫莫將近十年。
這十年的過去,是他王梓無法參與的。
是她和他兩個人獨有的。
他突然漫上一種對歲月的無奈與悲傷。
雨仍然下著,好像并沒有停的意思。
“派輛觀光車把他們接回來吧。”終于,王梓開口。
“是?!毙∷耐顺?。心里也難過:少爺再生氣,終究還是不忍?;蛘?,他剛才是故意把他的傘挑出去的吧?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對的人撿起它?
“雨好像小了,我們走吧?!眱蓚€人單獨相處,莫莫覺得還是盡量避免得好。沒等振風回應,就率先奔出了亭子。
“小心路滑?!闭耧L話剛出口,她就滑了一下,嚇了一跳,趕緊放慢了腳步。
“這樣走下去恐怕會淋感冒的,要不,還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不……不等了,再等下去就天黑了?!蹦獔猿?。
振風知道她在顧忌什么,拉著她的手:“那讓我牽著你,要是扭傷了腳就參加不了商會了?!?
莫莫想想也是,便沒有把手從他手心里抽出來。
走了幾十米,拐了個彎,竟意外地發現路邊有把傘,振風起初以為是壞的,撿起來打開一看,竟然是好的,不禁驚喜。把它撐在莫莫的身上。不過幾秒,莫莫又把傘往他那邊移,片刻后,振風又移向她那邊。
一段不長的路,傘在兩個人的頭上來回往返。
誰都舍不得誰淋雨。
就像以前一樣,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