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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可別吃太多,當心積食。”秦嬤嬤笑罵,將爐子里又加了些炭,鍋子里的湯滾了起來,正要幫忙下菜,明令儀笑著道:“我自己來吧,你們也坐,自己動手才有趣味。夏薇動得多,多吃一點肉也沒事,吃完了再去廚房里要便是。”
“我現在就去拿一些,今晚偏院都吃鍋子,夫人又不拘著他們吃,只怕他們只緊著肉吃,去晚了就沒了。”
夏薇樂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急忙放下碗碟往外跑,才掀簾走出去,小丫鬟就上前來稟報:“夏薇姐姐,國公爺來了。”
夏薇心里一咯噔,臉上的笑意僵住,真是,難得吃個晚飯都吃不清凈。她打發走小丫鬟,見曾退之已經繞過了影壁,忙轉身進屋去遞消息。
明令儀也煩躁不已,放下筷子起身迎了迎,見曾退之幾日不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底淤青嘴唇發白,完全沒了先前的精氣神,衣衫濡濕皺巴巴貼在身上,身上隱隱的酸氣與香燭混合在一起,熏得她幾乎想吐。
他看著案幾上汩汩冒著熱氣的鍋子,愣了下方道:“還沒有用飯嗎?”
“是,我晚上用得有些晚。”明令儀后退兩步,側身讓過他,卻見他徑直走到案幾邊坐了下來,盯著鍋子半晌后道:“我也還未用飯。”
“給國公爺再拿副碗筷來。”明令儀轉身皺眉吩咐秦嬤嬤,話音剛落,見他已經拿著她的碗筷悶聲不響吃了起來。
“我再去給夫人拿副新的來。”秦嬤嬤也看不下去,低聲說完忙轉身往外走,明令儀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
鍋子鮮美無比,曾退之低頭吃得幾次燙了舌頭,卻仍然沒有放下筷子,他已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用過飯,小廝將飯菜一次次送上來,他都胃口全無。
前院自己的書房太過冷清,坐在那里空洞得令人快被逼瘋,其他姨娘的院子不是哭就是鬧,李老夫人的院子終年一股散不去的藥味與尿騷味,夾雜著她含混不清的怒罵。
幾乎下意識般,他走到了偏院。
屋內明亮溫暖,令曾退之莫名地安寧。他手下不停,秦嬤嬤在旁邊伺候,不時地加湯加炭,他撈完鍋底所有的菜,抬起頭看著明令儀,竟有些委屈地道:“沒了。”
明令儀示意秦嬤嬤將碗筷撤下去,微笑著道:“晚上不宜吃太多,當心積食。”
曾退之撫摸著肚子,深深呼出口氣,胃里半飽,他總算恢復了些精神,見秦嬤嬤與夏薇已經飛快收拾好案幾,頓了下道:“你不吃飯嗎?”
“我不餓。”明令儀答道,他隨意點點頭,又起身往軟塌邊走去,坐下后倚靠在上面,舒適地伸了個大懶腰,毫不見外地吩咐道:“上杯清茶吧,正好解解羊肉的膩。”
明令儀坐在他對面,只提起銅壺倒了杯清水遞給他:“看國公爺神色,只怕許久都未睡好,不宜吃茶,還是早些回院子去歇息吧。”
“是,晚上吃茶不好。”曾退之沒有生氣,接過杯子捧在手中吃了兩口,喃喃地道:“我是許久未睡過,一閉上眼就看到泰哥兒在面前哭,還有七哥兒李姨娘他們,都圍上來對著我哭。”
他閉上眼睛,仰著頭靠在塌幾背上,眼角有淚慢慢滑落,接著抽噎起來,聳動著肩膀像是野獸般,哭得撕心裂肺。
明令儀靜靜看了會,起身走到門邊掀開簾子,見長平嘴角還沾著醬料,滿臉驚惶奔了過來,她安慰他道:“讓他哭一會吧,哭出來就好了。你餓了吧,快去用飯,我讓秦嬤嬤打些水來等會伺候他洗把臉,你吃完再來帶他回前院歇息。”
長平探頭看了一眼,見曾退之滂沱無人嚎啕大哭,松了口氣道:“多謝夫人,總算能哭出來了,這幾天沒有嚇壞我,要是國公爺一直不吃不喝,就算是鐵打的也支撐不住。”
秦嬤嬤去了小廚房打水,夏薇笑著問道:“長平,菜可夠吃,廚房里還有新鮮的羊肉,我再去給你拿幾盤來。”
長平有些不好意思點頭道了謝,以前在其他姨娘院子里,她們只管著國公爺,從來不會管他們這些小廝是不是餓著肚子。也就是到了明令儀這里,哪怕她以前身邊沒有銀子,可只要院子里有的,哪怕是一把干果,也會分些給他們這些下人。
他深深施禮,轉身回了廂房去用飯。明令儀站了會,聽到屋里哭聲漸停,才與秦嬤嬤一起進去。
曾退之眼睛紅腫,失神地看著前方,聽到腳步聲驀然回過頭,接過秦嬤嬤遞上來的帕子覆在臉上,溫熱之下,他好半晌才舍得揭開,胡亂擦了幾把臉。
“國公爺,佛說父母子女之間,是上世修來的緣分。泰哥兒塵緣已了,已回到天上去輪回轉世,如果你一直傷心,只怕他還惦記著,誤了他輪回的路。”
明令儀溫聲勸解著他,半晌后試探著道:“迎小孫氏進門的日子快到了,府里總得準備起來。說實在的,看到你這個模樣我也不好過。不是我心狠,泰哥兒他們再重要,也比不過你,我總想著你能快活些,你身邊有小孫氏伺候,也能忘掉些傷心事。”
曾退之哭過之后心里亮堂了許多,人也難得輕松起來,嘆了口氣無奈地道:“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一直堵得慌,就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錯,什么倒霉事都輪到了我頭上。也罷,小孫氏那邊的日子已經定好了,要是囫圇應付,只怕吳國大長公主會不高興。”
明令儀垂下眼眸,掩去了眼里的鄙夷。他所有的哀慟都真真切切,對子女全心縱容呵護,可都敵不過他對權勢的渴望,這時候還沒忘記不能得罪吳國大長公主。
“趙姨娘與許姨娘如今都忙著,府里的那攤子事也沒有人管,你多費些心思就幫忙管著,別到時候出了差錯,讓賓客看了笑話去。”
明令儀忙推辭道:“府里的規矩立得好,只要依著規矩做就不會出差錯。我也許久未管事,讓我貿然接手反而會照顧不周。這樣吧,你還是讓長平與管家商議著辦,我在旁邊看著搭把手,幾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曾退之想想這樣倒算妥當,點頭應了下來。明令儀微笑著道:“你已多日未去上朝,若是精神不濟出了差錯,只怕那些御史又要參揍你一本,早日回去歇息吧。”
屋內太過寧靜舒適,曾退之根本不想走,長平已經在門外恭候著,秦嬤嬤也已經打開了簾子,他不情不愿起身,“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著。”
明令儀將他送到門邊,微笑著道:“國公爺,晚上若是實在睡不著,稍微吃上杯溫黃酒,酒意上來就能安睡了。”
曾退之想著這倒是不錯的主意,笑著答應下來。明令儀見他走遠了,冷聲吩咐道:“把所有他用過的碗碟等都扔掉吧,給我換新的上來。”
第49章 無
連續陰雨連綿好幾天的天氣, 在納小孫氏進門的這日終于放晴。曾退之見著秋季的暖陽,也難得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自從泰哥兒去后,晉哥兒又病了, 定國公府的門檻都快被趙姨娘與許姨娘的娘家人踩低了一截去,接二連三來探病的探病, 陪哭的陪哭。
許姨娘原本病懨懨躺在床上, 不知道娘家人勸說了什么, 她終于打起精神,開始幫著操持府里的筵席。
趙姨娘在許姨娘病好之后,她的病也立竿見影跟著好了, 不過還是死死防著許姨娘報復, 將晉哥兒關在了院子里, 哪怕他再哭鬧打滾, 也堅決不敢讓他走出院子大門半步。
明令儀本來現在就不打算接手國公府這個爛攤子, 見到許姨娘瘦得一陣風就能吹走,仍然強打起精神來奪取管家權力,著實佩服她。
趙姨娘在床上病著倒白胖了些,笑起來臉頰的酒窩更深,忙著朝許姨娘幸災樂禍地笑, 又還要忙著向明令儀挑釁示威,怕她太忙累壞了,明令儀借機徹底撒手不管,由著她們兩人去折騰。
曾退之這次倒學聰明了,先下了帖子給曾二老爺邀請他來吃酒, 哪知他并不領情,被他在府門口當場將帖子撕得粉碎,還跳腳大罵了一場。
“這是在打老子的臉, 你不過是納個小妾,居然敢請老子來吃喜酒,這算哪門子的喜,你是要老子給你抬臭腳,還是要老子給你的小妾抬臭腳!”
他人比泥鰍還要滑,見長平滿臉郁悶領著小廝出來要趕他走,反正他早已鬧完,已有不少愛看熱鬧的閑漢對著門口指指點點,撩起長衫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了。
原本接到曾退之帖那些關系不遠不近的人家,先前還在猶豫要不要來赴宴,在曾二老爺在門前罵過之后,便找各種借口推遲了,只差下人隨意送了份賀禮到定國公府。
酒席在趙姨娘與許姨娘互相別苗頭之下,倒辦得還算熱熱鬧鬧,杜相一系官員,與那些想要借機攀上關系的,全部來了府里吃酒。
曾退之被曾二老爺攪局,收到那些中規中矩的賀禮之后,原本煩悶的心情更雪上加霜,酒喝得更勤了。
他見今天來捧場的賓客不算少,心中終是好過了些,一高興又喝得紅光滿面,走路都搖搖晃晃,還要急著跟著人拼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