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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銑之前還只是不知該拿女兒怎么辦,自此之后,簡直有些不敢面對了。這般糟心家事,他當然不會跟宋微提,只能默默壓在心底。
接下來要忙到中秋,無論如何,都得跟女兒交代一番。
獨孤銑說一件,獨孤縈便點頭應(yīng)一聲。干巴巴的對話結(jié)束,父女倆重新陷入難堪的沉默。
臨到要走,獨孤銑忽道:“待中秋過后,使團離京,爹爹請大舅母做主,為你瞧個合適的人家罷。”
獨孤縈乍聞此語,猛然抬頭。
獨孤銑嘆息:“你放心,你爹不是那等古板之人。只要對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你愿意是誰,便是誰罷?!?
憲侯自己就是個不守規(guī)矩的典型,又自覺對女兒不住,有心在個人問題上做出補償,遂有此承諾。他以為獨孤縈聽了肯定高興,誰知臉上居然還是淡淡的,只心不在焉回一句:“多謝爹爹。”
唉。獨孤銑以前只覺得宋微難搞。半輩子認得的人加起來也沒有他一個難搞?,F(xiàn)在不這樣想了。原來自己家里這個女兒,其難搞程度,跟情人可堪一比。
家事勉強搞定,憲侯還須進宮去見皇帝,隨后返回北郊兵營,著手京畿布防工作。
六皇子跟皇帝吵架,六皇子沒消氣,皇帝心情必然同樣不好。獨孤銑既定下“拖”字訣,見到皇帝,便只一本正經(jīng)匯報公事。
奈何皇帝卻不肯放過他。臨到最末,皇帝道:“明日早朝,朕會宣布為休王選妃之事。”
獨孤銑抬頭。他沒想到這一刻會來得這樣快。
“陛下,為何……如此倉促?”
“只是宣布而已。待慢慢挑選,再定下來,總得幾個月。”
獨孤銑覺得嗓子都是木的。到了這地步,仍然聽見自己一字一句說:“陛下特意提起,可有……微臣效力之處?”
皇帝看著他:“小隱要鬧別扭,只要不過分,隨他鬧去。你自己不在,休王府的護衛(wèi)必須加強。若人手不夠,叫魏觀從朕身邊挑幾個,一切聽從你安排。”
皇帝聲音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長者慈愛:“小澤,有些事,不親身經(jīng)歷,便沒法知道,究竟……能不能忍受。證明給朕看,朕可以放心,把小隱交給你?!?
☆、第一二二章:軟硬兼施難倚仗,陰陽多變費猜疑
咸錫朝的成年皇子,即便身無實際職務(wù),亦有資格列席朝會。一般情況下,沒有誰會想不開不去參加。哪怕個別懶怠不愿動的,如四皇子端王殿下,為獲取信息,保持形象,表示關(guān)心國事,體恤父皇,總會盡量按時爬起來,打著瞌睡趕去早朝。
迄今為止,唯一一個從未參加過常規(guī)早朝的,當屬六皇子休王。話又說回來,其他幾個皇子身上好歹都掛著行政職務(wù),哪怕只是個名譽稱號。唯獨休王,大概時日太短,皇帝還什么都沒來得及封。宋微不來早朝,最多給人留個懶散印象,倒沒別的閑話可講。
是以宗正寺都接了圣諭要給休王殿下選妃了,當事人還在蒙頭睡大覺,以為拖得一時算一時。
當日皇帝下朝后,派內(nèi)侍往休王府傳旨,著六皇子即日起列席早朝,不得有誤。
宋微聽見這份皇帝口諭的時候,正跟冬桑兩個人坐在碧桃林當中的八角亭頂上打彈弓。前晚與獨孤銑在亭子頂上待半夜,別的都被他選擇性遺忘了,單記得涼風舒爽,視野不錯。于是手腳并用從樹枝上爬將過來,叫上冬桑一起,拿彈弓打桃子。
原來花期過后,滿院子碧桃樹居然密密麻麻掛上了果。宋微特意問了園丁,道是此品種專為賞花,果實味道并不好,遺憾之余,便拿來當靶子打彈弓玩兒。這碧桃果說是不好吃,仍然引來許多鳥雀啄食,又增添許多活靶子。冬桑修道,不肯殺生,兩人便只搓了泥丸子裝在彈弓上,專門嚇唬捉弄小鳥。
青云站在亭子底下,傳達完皇帝口諭,等六皇子回復(fù)。
藍靛站在一側(cè),替主子下跪接旨謝主龍恩。虧得只是句口諭,若是正兒八經(jīng)一道黃綾圣旨,怕是一堆人底下擺香案磕響頭,正主兒照樣蹲在亭子頂上打彈弓。
藍管家能替休王殿下接旨,卻不能替他答話。
青云仗著六皇子曾經(jīng)寄居寢宮那點交情,踮起腳,尖聲道:“卯時凌霄門開,卯時三刻百官集于凌霄殿外,殿下明日千萬莫要誤了時辰?!?
“噗!噗!”幾聲,不知什么物事就在腳尖處砸響,驚得首席內(nèi)侍大總管抬腳連跳。定睛看時,才認出是幾枚泥丸。
宋微懶洋洋躺在瓦面上:“知道了?!?
至于冬桑,為免魚池之殃,早就施展輕功跳下涼亭,嗖嗖躲回了自己房間。
青云拍著胸口,笑容僵硬,藍靛拉他去前廳喝茶壓驚。
藍管家皺眉嘆氣:“唉,怎么就鬧成這樣了?六殿下在宮里陪陛下那會兒,父子兩個多好?!?
青云比他知道得多,跟著嘆口氣,覺得皇帝專門找了幺兒回來克自己。想起當初六皇子之所以肯留在宮中,只是因為皇帝病重,腦中念頭閃現(xiàn),立即告辭,顛兒顛兒回宮,與陛下分憂去了。
宋微獨自躺在亭子頂上看天。聽得身邊“嗖”一聲,轉(zhuǎn)頭,果然,冬桑這小子又回來了,手里還提著兩壇子酒。
大喜:“知我者,冬桑也!”
一人一壇,壇口輕碰一下,開喝。
冬桑是典型的乖孩子,在住進休王府之前,滴酒不沾。被宋微以酒逢知己千杯少,江湖好漢醉客多,醉里乾坤有大道……諸多歪理邪說動搖,開始跟他學(xué)喝酒,進步神速。
兩人性情經(jīng)歷大不相同,然而某些方面腦頻卻極為合拍,短短數(shù)月,越相處越融洽。
冬桑是寶應(yīng)真人的徒弟,但這徒弟卻是別人送的,另有出身來歷。寶應(yīng)真人精于醫(yī)道藥理,并不擅長搏擊。冬桑的武功,來自他的本家。去年宋微在外頭打流,皇帝再次病危,寶應(yīng)真人入宮診治,冬桑因為本家家務(wù)事,回去了幾個月。如今皇帝身體大好,按說寶應(yīng)真人早該出宮。大概兩個老頭子太過投緣,能陪皇帝聊天的老兄弟又越來越少,孫寶應(yīng)遂被留在宮中長住。
宋微跟冬桑聊天中得知這些,也沒有細問。
兩人慢悠悠地喝著酒,冬桑問:“你明日去早朝么?”
宋微搖頭:“不去?!?
冬桑眼睛亮了:“那咱們還追鴿子去?”
宋微忍不住笑:“追鴿子去。小蒞也會來?!?
若獨孤蒞在場,大概還要多問一句,不去早朝怎么辦,冬桑連這一句都沒有。宋微由衷覺得,只要跟這二位說話,通體舒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