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猜測自己那個早死的便宜爹應該不咋地,要不怎么這么多年也不見宋曼姬嘴里念叨心里惦記呢?由此推測,母親多半沒有正兒八經辦過婚禮。老子欠債,自當兒子來還。逍遙坊送來的兩千一百萬錢,他留出一百萬零用,剩下的換了兩套黃金翡翠嵌寶首飾,給母親壓箱。
麥阿薩的兒女們都已成年,該拿走的早就拿走了。老麥將自己手里的生意賬目交了一部分給宋曼姬打理,也還算大方。他曾表示歡迎宋微去酒肆幫忙,宋微哈哈笑著搖手,彼此心照不宣,客氣幾句作罷。
宋曼姬二婚,薛三公子腦子抽筋,居然上門來送禮。宋微哭笑不得,心想這叫什么事兒,堅定不移地謝絕了。經此一番,倒被他清清楚楚看出了薛璄的企圖,只好借薛四小姐的東風,來擋薛三公子大駕。等招架不住薛四小姐,再利用窈娘躲避勢頭。如此反復,苦不堪言,套用后世一個流行詞,典型的累覺不愛。
形勢出現轉機是在宋曼姬出嫁后。薛長史決定來年送兒子進京參加武舉考試,從軍中聘了個師傅特訓,薛三郎頓時失去自由,再沒工夫纏著宋妙之。而翁寰則說動翁老大人,正式請媒人往薛府說媒。兩家大人一合計,都覺得這樁姻緣不錯。薛四小姐自顧尚且不暇,哪里還顧得上倒追宋小郎。
于是整個世界清靜了。宋微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多么喜愛這樣自在冷清的生活。之前的熱鬧繽紛并非不好,只可惜過于虛幻。浮華喧囂中落不到實處,偶爾為之還行,時間長了,越熱鬧越寂寞,越忙碌越空虛,容易令人厭倦。
兩只鴿子痊愈之后,眼看著一天天茁壯成長。宋微心里癢癢的,只想放出來試飛一把。最開始就在房里,門窗都關緊,打開鴿籠候著。小家伙們懶洋洋瞥他一眼,根本不動彈。這些時日,宋微把西市禽鳥鋪子都跑遍了,得來不少間接經驗,知道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盡量不要上手。見此情景,遂捏根筷子進籠撥弄,兩鴿子煩不勝煩,一振翅膀便飛了出來。
宋微喜上眉梢,還沒來得及多高興會兒,忽覺后脖子一濕,回手摸去,熱乎乎稀軟軟一小坨——鳥屎……
惡狠狠沖空中揮舞幾下拳頭,反鎖房門出去清洗。幸虧母親不在,否則定然逃不脫一頓好說。
宋曼姬臨出嫁,曾經哭著要兒子一起住到麥府去。麥老板府上斷然不會缺了宋小郎一口飯一間房。宋微抱著母親肩膀安慰:“娘,你知道這不成。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回頭到我說媒的時候,女方來看人家,總不能看到麥叔那里去。你就不怕看岔了,害得麥叔以為你替他納妾?”
宋曼姬破涕為笑,給了兒子一巴掌。
宋曼姬婚后,母子間并未疏遠。宋微幾乎隔天就到波斯酒肆晃一圈,跟母親見個面,說幾句閑話,還動不動跑到麥府蹭吃蹭喝,習以為常。只不過,他堅持回自己家住。畢竟如今再不是孤家寡人,家里兩大兩小,盡皆嗷嗷待哺,都等著他回來喂食呢。
小鴿子在屋里飛了一段時間,便被宋微帶到院子里。因為擔心還不能完全認巢,宋微很是費了些口舌,從禽鳥鋪子借回來一張林間捕鳥用的超大羅網,堪堪將自家小院子整個罩住。他在院墻上房頂上爬來爬去地安網子,嗯昂在底下歡實地蹦跳叫喚,不知道主人要玩什么游戲。得噠則連頭都懶得抬,慢條斯理嚼著自己的特供草料。
鄰居路人無不被宋微動作吸引,紛紛引頸駐足,笑嘻嘻問他忙什么。待得聽說為了放飛飼養的小鳥,一個個全傻眼了,繼而搖頭失笑。關心的說他幾句,不關心的瞧夠了熱鬧,樂呵呵離開。大概都覺得這小伙子本來就不靠譜,如今沒了母親在身邊管教,徹底墮落成糊不上墻的稀泥了。
兩只鴿子在有限的空間里飛得也很快樂。嗯昂很有點招貓逗狗的習性,看見頭頂盤旋的鳥兒,急得直撅后蹄子。宋微索性解了它韁繩,任它在院子里亂竄。自己搬把椅子,坐到拴馬樁邊上,翹起二郎腿,跟得噠一塊兒看戲。渾然不覺搞出了兩口子閑看小兒女打鬧的氛圍,一面嗑瓜籽兒,一面不時跟傲嬌的馬兒嘮嗑。
如此大半個月過去,宋微覺著差不多了。某日清晨,咬咬牙撤掉網子,將兩只鴿子放了出來。鳥兒漸飛漸高,在院子上空盤旋幾周,忽然轉向北面,筆直去遠了,眨眼間只剩下蝴蝶大小兩個灰點。
宋微拔腿就追,門都沒顧上關。一口氣奔出兩三里,抬頭看時,哪里還有鴿子影兒?心中沮喪不已,擦把汗,發了會兒呆,悶悶回轉。慢騰騰跨進院門,拍拍兩頭牲口:“還是四條腿的好,養熟了跟兒子沒兩樣。長翅膀的家伙太沒良心,這么久都喂不熟。”
聽見毛驢嗯昂叫喚,還以為是對自己的言論表示擁護,旋即覺得不對,下意識抬頭,便看見兩個灰點繞著圈兒下落,很快變得清晰,正是那兩只小鴿子。這下喜出望外,跟毛驢一塊兒蹦起來。
鴿子落在瓦檐上,精神抖擻,昂首盼顧。明明是最不起眼的灰色,偏偏氣質優雅,姿態優美,簡直就像是天生的貴族,襯得地下一人一驢又土又傻。
望著鴿子們與青瓦類似的色澤,深沉素凈,宋微叉起腰,指指左面那只:“你,灰不拉嘰,以后就叫拉嘰。”再指指右面那只,“你,灰不溜丟,以后就叫溜丟。”
自覺報了被鴿子擺一道的仇,哈哈笑著進屋,端出一碟子粟米,放到院中,等人家享用。
從此,被鴿子溜,成了宋家一人兩牲口的晴天必修功課。
清早把鴿子放出來,騎著馬牽著驢狂奔追鳥。早上人少,這個跑法倒也沒什么。開始在城里,后來就出了城,直至北郊。鴿子飛翔的路線是固定的,摸熟之后,便用不著再傻追了。有時候宋微騎著得噠盡情奔跑,在前方必經之處等截,先是一對鴿子從頭頂掠過,然后小毛驢甩著尾巴追上來。有時候他體諒嗯昂,跟毛驢一塊兒慢悠悠前行,任憑馬兒自己奔馳,待他趕到北郊,鴿子已經返航,馬兒自己溜達,一副等得很不耐煩的樣子。
鴿子是十分耐寒的鳥,西都的冬天也不算太冷,湊巧今冬雨雪不多,一家子十天倒有八天在外頭溜。
更多的時候,宋微把皮襖鋪在枯草地上,雙臂枕著腦袋,放空思緒,目光隨著高空一對飛鴿自由翱翔,心也似乎跟著飄飛到藍天白云之間,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閑適與愜意。自從在南邊闖蕩一年,回來后又打了這許久馬球,體格比過去好不少。如此大冬天在外頭閑晃,也不見感冒。
鴿子往回返,人和牲口也往回走。在西市吃個早午飯,看看街面新鮮玩意,回家逗逗鳥,喂喂馬和驢,單純又充實的一天便過去了。
一日又是跟著鴿子回家,宋微不經意間想起禽鳥鋪子伙計的話:鴿子是十分忠貞的鳥兒,配對之后,一夫一妻,白頭偕老。鴿子也是少有的可以放養的禽類,一旦馴熟,不論飛出多遠,歸巢是其天生的本能。
不琢磨不覺得,這一琢磨,立刻發現,獨孤銑這份禮物,送得恁般陰險。
☆、第〇五三章:何處江山解寂寞,幾時風月抵自由
夏歷除夕,對蕃坊眾人來說,無非五花八門的各族節日之一。有些人家照著夏人習俗過得隆重,也有些人家完全不在意。蕃舶街鋪子為招攬生意,節日氣氛反比坊內濃厚得多。只是年貨采辦已然結束,到得午后,整個市場就沒什么顧客了。
下午,波斯酒肆聚餐,宋微也去了。跟母親及麥老板喝一陣,便跑到大堂和伙計們胡鬧。但凡有他宋小郎的地方,笑聲都要高出幾個調。如此這般鬧到天黑,與一幫同住蕃坊的年輕人一起,敞著皮襖放開嗓門,沿途勾肩搭背鬼哭狼嚎,最終各自歸家。
自從鴿子認巢之后,宋微清空雜屋,專門在窗下為小倆口搭了個寬敞舒適的柵條籠。回家第一件事,先看鴿子動靜。見沒什么異樣,便掛起風燈,給拴在院中的驢馬加草料。飼養禽獸上了心,也是相當花功夫的。家里四張嘴等著伺候,雖說都調教得十分聽話,清潔打掃之類的活照樣少不了。有專門收肥的人固定上門,宋微不要錢,人家于是兢兢業業替他將廊廄鳥籠打掃得干干凈凈。
宋微到底是個懶散脾氣,做事從來三分活,七分耍。一天磨蹭下來,并無多少空閑。那些個冶游嬉戲勾當,好些日子沒去了。
給牲口喂了宵夜,覺得時候還早,坐在廊下橫欄上發呆。
這一世稀里糊涂亂七八糟,竟然也已過去三年。連綿不歇的鞭炮焰火昭顯出一派熱鬧景象,干燥的硝煙香氣更是令人置身于濃厚的人世風俗之中。想起去年今日,遠在南疆交趾,某個腦筋短路的人強拉著自己喝酒守夜,宋微忍不住望向天空,帶出一縷笑意。只可惜那明眸與微笑,都隱在朦朧夜色里,無從辨識。
又想起半年前見面,獨孤銑曾說,爭取年底來一趟。如今沒來,自然是來不了。重陽節匆匆作別,當時睡得迷糊,若非兩只鴿子為證,說不定自己會以為是一場夢。
宋微感覺身體內部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動。呆坐一會兒,忽地跳下橫欄,準備進屋拿錢,牽馬出門,上麗情樓找窈娘打發這一晚。即便窈娘沒預約不得空,那個叫做小搦的婢女,也溫柔伶俐,清秀可人,足以打發無聊。
走得幾步,猛然想起,今日除夕。麗情樓遵循夏人傳統,今晚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開門迎客的。
從床底下拎出一瓶酒,重又坐回橫欄上。后背靠著柱子,一條腿屈起,一條腿往側面伸,在驢背上輕輕踢了踢:“嗯昂,你要是能陪我喝酒說話就好了。得噠那家伙,就是變成人,估計也沒趣得緊。”
說完,自嘲地笑了笑。拔開塞子,酒香入鼻,不由得一愣。隨手提溜出來的,竟是一瓶甜白冰釀。重陽節給獨孤銑送行,正是此酒。
宋微愣怔半天,終于舉起酒瓶,仰脖咕咚灌下去好幾口。酒液劃過喉嚨的瞬間,往昔幾世糊涂人生,化作最清晰最透徹最簡潔最深奧的哲理:
要自由,就要忍受孤獨與寂寞。
偏偏人心不足,最難把持。
正月十五,西都元宵燈會。這是一年一度官民同樂的超級盛事。宋微第一年來,時機不巧,燈會剛過;第二年他正跟崔貞鬼混,心不在焉;第三年在交趾國和獨孤銑鬼混,沒看著;直到今年,才算真正有空得閑,且入鄉隨俗賞一回燈。
正月十五也是他生辰。不知不覺,從十八歲混到二十一歲了。
中午在母親那里吃了長壽面,聽兩位長輩嘮叨教訓一回,把紅包揣兜里,約齊蕃坊幾個好友,不等天黑,便上街游逛。朋友們無不帶著拖油瓶。王大郎家閨女已經滿地跑,裴七領著侄子,侯小夏帶著外甥,湊出四五個小蘿卜頭。宋微掏出大把銅板,買了一堆吃的玩的,孩子們于是圍上來叫嚷蹦跳。他笑嘻嘻地蹲在地上逗弄人家,壓根沒有自己是個大人的自覺。
一幫人里年紀最小的侯小夏,瞧見他那副模樣,愁眉苦臉對旁邊王大郎道:“王哥,你說小隱往后可怎么辦哪?”
裴七撇嘴道:“他娘都懶得操心了,你操的哪門子閑心。這家伙搞上了麗情樓的頭牌,哪里還看得上一般女子!”語調間酸氣沖天,一缸好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