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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垂涼大抵是覺得她此刻開口頗有些不妥,但依舊寵慣著,十分疼愛地小聲說:“你覺得呢?”
“我猜是說,”云卿笑,“這是涼茶,有孕之身尤其不宜飲用??墒Y家茶素以名貴見稱,倘若貿然說出來,恐是要駁了蔣家面子。此事可見,一來,茶中有什么裴三太爺心知肚明,可見裴子曜雖不來,該交代的可都交代過了,二來,名貴的蔣家茶變成了花草茶,還拿來給宮妃品用,這一點當真是人人皆知不妥,這三來,看來裴家人現在很是不愿開罪于蔣家呢。只是不知這份不愿,是因物華的買賣呢還是因宮中的糾葛。若是因物華,又不知是因裴子曜與蔣祁的關系,還是說二族早就說好了聯手?嘖嘖,越想越有意思了呢……”
慕垂涼笑:“因物華。宮里頭,葉氏賢妃獨大,裴氏與葉氏是聯了姻的,關系自然更為厚密,所以裴三太爺只需跟著葉氏意思行事,不必費心顧忌什么蔣家。不過裴氏不愿開罪蔣家雖是因物華之事,卻也談不上什么聯手,因為蔣家現在已無一人有裴子曜那般的智慧與能耐,蔣祁之流,自以為占盡上風,不過是裴子曜手中玩物而已。今次裴三太爺言行舉止,皆不過是告訴蔣家人,裴子曜仍與他們站在同一邊,你看,他多聰明,他甚至不必出面,裴三太爺雖然出面,卻甚至都不必多說什么。”
云卿微微有些訝然。倒不是訝然裴子曜的精明,而是訝然慕垂涼的態度,他口中對裴子曜的贊嘆聽來著實是真真切切的贊嘆,但臉上神色就好像是對一個稚子孩童夸贊表揚,邊點頭邊笑說,不錯,有長進。
“裴子曜又算計我了呢,”云卿忍不住笑,“前些日子的暗購散茶也有他的份兒,明里暗里都是幫我,可他曉得咱們必是要利用你大妹妹打擊蔣寬的,所以找準了現在這一刻——蔣家與慕家即將不睦的契機——向蔣家示好。我還特特請你大妹妹速戰速決呢,不成想反而順了他的心思。真是了不起的裴子曜,聰敏又果決。”
慕垂涼聽她夸贊,臉上笑容雖未變,但分明十分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云卿特特挑眉迎上他目光,四目相視,皆皆笑了。
慕大姑娘已吃了第一口茶,且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十分慎重地品味了一番的,許久待罷,只見慕大姑娘臉上雖仍是滿滿當當的笑意,卻仿佛稍有滯澀,微微僵了一僵。緊接著,便見慕大姑娘若有所思地一下一下刮著茶,盯著茶盞中碧綠清透的茶湯笑而不語。半晌,忽放下茶盞,抹了帕子輕拭嘴角,徑自起身便欲走。
一時座下皆驚,阮氏與瑩貞姑姑同時上前問是否有何不適,便見慕大姑娘緊抿了嘴唇,笑盈盈看了一眼蔣寬,便就要往前走。
蔣寬負手而立,神色從容鎮定,罕見地有幾分像慕垂涼。然而云卿卻覺若非他衣袖寬廣,他負于身后緊握的手必定是微微顫抖的。慕大姑娘的意思著實明顯,她十分不喜這茶,但她為著往日里的情意所以不當面說什么,她愿意給足他蔣寬的面子,不讓他當眾下不來臺。可反過來說,她已愿盡力保全蔣寬的面子,卻連虛偽的客套夸贊話也不愿說一個字,便可見她是多么得不喜歡這茶,乃至到了近乎厭惡、不愿多提的地步。
速戰速決,慕大姑娘果然厲害,如此當真是速戰速決了。
慕大姑娘既起身欲離去,四族在座少不得都起身相送,蔣家人滿目驚疑簇擁上去,慕大姑娘笑容雖未減,卻再不開口,只是匆匆離去了。
裴三太爺唯恐慕大姑娘身子有恙,自然跟去不提,裴家幾位自然也先行告辭。葉家兄妹倒是全程都在看她們夫婦二人,如今她們未走,葉家兄妹竟也不走。
蔣寬仍是一動未動。他臉色從容得過分了,那不是成竹在胸的從容,只是為了看起來足夠堅強而已,但即便是這樣,也與他從前任何時候都不相同,他仿佛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來祭奠人生中第一個值得慎重哀悼的失敗。
云卿幾乎要心生悲憫。
恰是此時,卻見蔣老爺黑著臉大步流星過來,伸手狠狠甩了蔣寬一巴掌,怒氣沖天喝道:“孽障!”
蔣二爺蔣初匆忙過來護著蔣寬道:“爹,哥哥他——”
“是大哥的新茶‘碧波流嵐’呢,”蔣祁捧起玉蘭花白瓷杯笑吟吟煽風點火,“爹先前說的,今次讓小主品嘗蔣宋茶莊的鏡湖茶,大哥好像是沒聽見呢!仍是拿了……呵,這種東西過來,怨不得慕家小主要惱怒了,這樣卑賤的東西給她喝,當真是不敬,那慕家小主恐是以為咱們看不起她、故意怠慢呢……唉,只可惜裴太醫雖是有心幫大哥一把,卻攔了兩次也未能給攔住了……”
蔣老爺怒氣沖沖,氣得連句話都說不出個囫圇,只是點著蔣寬額頭一味罵,竟也顧不得還有旁人在場了。
倒是蔣寬,他仍是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不論云卿現在曾怎樣看蔣寬,這一刻再看他,當真是只剩欽佩。蔣家人要把精心研制的一品鏡湖茶當做蔣寬的碧波流嵐茶拿給慕大姑娘喝,只為討慕大姑娘歡欣、博一個好名聲,竟不料蔣寬如此執拗,仍是端了他自己的茶來,他要一句真切的評價,也不稀罕頂替別人的茶并因此出盡風頭。
云卿便道:“咱們走吧?”
慕垂涼早知她安排,便就笑了,大手握住她小手,答說:“好,都聽你的。”
098 蔣茶
“清溪茶?”
“是啊,聽說就是蔣家大爺在賣的茶呢!”
“怎可能?蔣家茶怎可能是咱們尋常人家喝得起的!想必是弄錯了,那什么‘碧波流嵐’不可能是咱們喝過的清溪茶。”
“聽說是一個味兒呢,如此爭論,卻不如買一些來品評比較一番?!?
“哪里買得起呢?畢竟是蔣家茶……”
全馥芬茶莊外人山人海,比肩繼踵,熱鬧非凡。慕垂涼一看見便不由嗤笑一聲,看著她笑道:“鬧太大了?!?
“鬧事的是我,可是把事情鬧大的,恐怕是那位沒露面的裴大爺??慈缃襁@場面,現如今只怕滿城皆知清溪茶就是碧波流嵐茶,那些花了重金購買碧波流嵐的望族子弟,今日回家突然發現自己每日里喝的名貴茶居然和低賤下人喝的一模一樣,如何能忍得?”
云卿當真是越發佩服裴子曜了。蔣寬這茶,因所用蒲公英、茵陳、冬凌草等藥材皆是高價自裴家購得,加之他自己躊躇滿志,所以價錢定得素來就不算低,簡單來說,買得起的不是有錢的,就是愛茶的。有錢人家多得是好茶可以喝,蔣家雖是茶葉世家,可近日里又不是只有蔣寬這一味新茶,緣何偏就要買他的?大抵只為了賣蔣家一個面子。賣了面子買了茶,喝的卻和三教九流都一樣,只怕很難不記恨一番了。
正自想著,身旁飄過一陣茶香味,云卿側目看去,便見蔣寬仿佛癡了,怔怔走出來,又怔怔看著人群。
蔣初跟在后頭,因見多人議論,便就差身邊兒一伶俐小子上前問了緣由,回來十分困惑地問蔣寬說:“大哥可知一味清溪茶的么?”
人群中好奇者居多,便有人拿了一點子清溪茶,大膽遞過來給蔣寬瞧,蔣寬看來仍呆呆愣愣的,恍恍惚惚攤開掌心,接了那一點黑黢黢的茶葉顆粒。
攤開的大手微微曲著,手指修長,端得是多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子弟。然而離得近,云卿能夠敏銳地察覺到蔣寬幾不可察的輕微戰栗,仿佛手中握有千鈞。
因好奇,人群似乎安靜了些。又或者只是蔣寬太靜默,顯得周遭所有人言行舉止都不那么要緊了。他面帶迷惑地看著自己手掌心,遲遲不語,遲遲不動,恍若在夢中。
“阿寬,”慕垂涼搖著折扇,在旁不緊不慢地提醒,“那么多人都等著呢,你只要告訴他們,這是不是你蔣寬的茶?!?
蔣寬慢慢轉過頭來,呆呆看了慕垂涼片刻。
那神色呆愣之中帶著些許迷蒙,像受了驚、不知前路何繼的幼童,慕垂涼不必細看便可察覺。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越聚越多的人群中,仿佛不在意,卻偏偏又不離開,半晌,方搖著折扇輕輕笑了,淡淡然開口說:“你若還如往日,只是一個人,怎么孩子氣都行??赡悴皇恰D隳?,你的女人還等著你去接她呢。永不在自己女人的期望中倒下,這是身為男人的責任。”
蔣寬眼底似有什么剝落般碎裂開來,那種呆愣之色瞬間變為某種殤情,他幾乎要站立不穩,一開口連聲音都輕輕發顫:“我怎么有臉去接她……我娶她,原是要讓她過好日子、過最好最好的日子的……可你看看她跟了我,何曾享過什么福?你看看她跟著我過的都是什么日子……如今這茶既——”
“有些人不喜歡,”慕垂涼淡淡打斷他,帶著些許嘲諷冷意道,“未必就不是好茶。往日里滿城皆知你是物華惡少,可我待你如何,你心下明白。如今或有人不喜你的茶,但或許也有人像我素日里看你那般,覺得其實也好得很。只是你實在太叫我失望,不是因為做不好茶,而是因為往日里獨屬于蔣寬的傲氣竟然沒有了。你長大了,娶了妻,經營著自己的買賣,可你依舊沒有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你的傲氣,讓那些所謂的喜歡與不喜歡給磨沒了。這樣懦夫一樣的蔣寬這才是最叫人失望的?!?
及至看向蔣寬,慕垂涼又一點一點收了冷意,帶著明顯客套的和善微笑補了一句:“——是,最叫我失望的。”
言罷,慕垂涼仿佛也覺膩了,目光再度淡淡落在人群之中,再無一言。
云卿微微有些驚訝。
她見慣了慕垂涼待誰都三分冷清的樣子,可他方才對蔣寬說的話實在是掏心窩子的懇切,斷無一字不是為了蔣寬好。
人群越聚越多,因見蔣寬只接了茶并不去分辨,少不得有許多人已開始低聲議論起來,眉目之間皆是狐疑。
“那么多人都等著呢,”云卿忽道,“你只要告訴他們,這是不是你蔣寬的茶?!?
慕垂涼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蔣寬一副震驚模樣,不知是為了哪一句話。但他終于在人群注目下極慢極慢地看向手掌心,然后放至鼻下輕輕嗅了一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