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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看她自梨香手中接過一個明藍色團花錢袋來,便就笑了,低頭淡淡說:“公中那一份是不好挪的,該怎么著就怎么著,按著咱們一道定下的行檢八例走就是了,也不必為我破例。我嵐園畢竟也不差這幾個錢。至于繡珠你那份,既是心意,我若推辭你該以為我看不上眼了,我這廂便就先收著。茯苓,替你芣苢姐姐謝過二奶奶。”
茯苓便就依言道謝,接了錢袋子。
孔氏見她如此,也知她失了心腹,心情不佳,略勸了幾句便就去了。
又坐了片刻,方等到黃慶兒領著昭和曦和兩個小娃兒過來請安。
蒹葭在旁看著,神色十分古怪,云卿大抵明白她心思,便干脆支開了她,說:“你若無事,去找一趟長庚,問問前次我托他查的事,如今查得怎么樣了。”蒹葭便就應下去了。
昭和與曦和乖乖請安請安,云卿招手讓他二人上前來,抓了些糕點果子與他們吃,如常問了問課業之后,便遣她們到院子里玩兒,只是將黃慶兒留下。
黃慶兒略微有幾分拘謹,當日她們鬧得那樣不好,完完全全是撕破了臉的,如今云卿如此不防她,實在令她有些捉摸不透。
云卿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黃慶兒慌忙上前,欲攔不敢,竟下意識跪地道:“大奶奶這、這是……”才說了幾個字,卻又咬緊了牙扭過頭不說了。
她氣自己怎得事到如今,一見這涼大奶奶還是心生畏懼,那種骨子里已經徹底折服的感覺實在是生疏得緊,令她不適。
云卿自不知她如此作想,只是冷靜道:“昨兒晚上事想必你也聽說了。眼下無人,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若說用人,我素不喜你這樣的,太高傲,太霸道,太張揚,自己的小算計又太多,讓人感覺不踏實。可昨兒一事,我甚是佩服,很冷靜,很機敏,很穩重,很周全,我很慶幸當日選了你,也很慶幸昨兒最關鍵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你,但是更慶幸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站在我這邊,于是我開始思考,你是不是比我想象的要更值得托付。”
黃慶兒乍然抬頭,一臉驚愕,半晌方驚疑不定道:“大奶奶的意思是、是……”
“選擇,”云卿道,“是做一個忠心耿耿的慕家人,每日伺候孩子起居、照顧孩子吃飯,這樣一天又一天波瀾不驚地逐漸老去,還是做些子其他事。”
“其他事?”黃慶兒錯愕道,“其他什么事?”
“更危險的,需要膽識勇氣的;更緊張的,需要細致周全的;更誘惑的,需要絕對忠心的。絕不退縮,決不大意,絕不背叛,絕不出錯。”
黃慶兒一臉驚疑,半晌方蹙眉反問:“你是說,芣苢死了,你要我填補進來做你的左膀右臂?”
“很顯然,由于我們彼此不夠了解,你暫且可能做不了左膀右臂,只會是我云卿麾下之人,”云卿殊無喜怒之色地盯著她道,“還是說,你不愿意?”
黃慶兒愣了一愣,臉色逐漸平定下來,卻仍是蹙眉疑問說:“我只是不明白,咱們兩個之間恐沒有一丁點兒信任,即便你要在大哥兒和二姐兒身旁放個人,春穗兒機靈,小蘋忠心,此二人你素來賞識,如何就單單選中了我?大奶奶你是七竅玲瓏心,我黃慶兒比不得你心思深遠,少不了就以為你是在利用我。此疑不消,我如何能信口胡說愿不愿意?”
“呵,坦白的很。”
黃慶兒毫無畏懼地迎著她目光道:“因為你也很坦白,不是么?”
“是,如此當真是好得很,”云卿點頭道,“春穗兒機靈,但他是涼大爺的人,小蘋忠心,但她是從凇二奶奶房里出來的。我并不懷疑春穗兒和小蘋對我這個主子的忠心,但人太忠心,便不大容易輕易認定第二個主子,一旦前后兩個主子起了沖突,她們就更容易拋棄我。自然了,你也是從凇二奶奶房里出來的,可是你從未對她忠心過,不是么?前嫌難釋,我也不求你黃慶兒能像芣苢那樣忠于我,但是我曉得,正因為你是這樣一個獨來獨往、高傲張揚、冷漠霸道的人,才對認定的東西更加堅持,這是春穗兒、小蘋這種因習慣而忠心的人所沒有的。有些人是在做奴才,有些人是在做自己。你黃慶兒看起來與旁人不同,所以我賭一把。贏,便是多一個可用之才,輸,便是你出去將我拉攏你一事告知天下。你說我們之間沒有一丁點兒信任?不,我至少相信,你不會讓我賭輸到那種地步。你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我如今就在這里等著你的答復。”
一席話說罷,云卿口也干了,便徑自轉身坐下倒茶喝。她見黃慶兒面上再度浮現出幾分驚訝錯愕模樣,淡淡掃過一眼,又拿一只同樣的茶盞,為黃慶兒也斟了一杯茶,推了一推,放在桌子邊上黃慶兒抬頭可見的地方。那黃慶兒看見茶盞更加驚訝,甚至有幾分呆呆的。
云卿其實只有七成把握,剩下的三成,一是因早有過節,二是因黃慶兒忠于慕家,而她遲早有一日會與慕家勢不兩立,三則是因為這黃慶兒畢竟驕傲,當日行檢八例一事便知不是個好馴服的,用的好則成大事,用不好則成大禍。
可是她沒得選擇了。已經有人暗中從昭和身上入手,給她下藥,并間接害死了芣苢,如今再不布局,恐昭和與曦和那廂保護薄弱,遲早生了大患。
正自想著,便見一只瑩瑩素手探過來,端走了她一早推至桌邊的茶盞,黃慶兒抿了一口茶,笑道:“我若替你做事,可不大愿意成為主子和奴才,只能算作是伯樂相馬和知遇之恩。我敬重你聰慧,你也算看得起我,所以我跟你上了你的船。我可以這么認為么?”
云卿嗤一聲笑了,如此言語,實在像她的性子,于是仿照戲中英雄對飲之態,將自己茶盞與黃慶兒的輕輕一碰,笑道:“可以。多謝。”
黃慶兒亦笑得暢快,雖目露精光,卻故作了幾分懶洋洋姿態問道:“那么,你要我幫你做些什么呢?”
096 出手
幾日蟄伏,云卿越發沉默寡言。除了早知布局的黃慶兒,余下人皆以為她沉浸在芣苢去世的巨大傷痛中沒有走出來,看向她的目光也越發沉重并且擔憂。
到了七月初二晚上,云卿正坐在床頭,盯著慕垂涼送她的百結花燈發呆,便聽蒹葭叩了門。待云卿出去,便見蒹葭帶了兩個人進來,定睛一看,一是長庚,另一個,卻是裴子曜手下心腹裴牧。
二人一道前來,都有話說,云卿望著他們,仿佛看到面前站著慕垂涼和裴子曜本人。
那么,先聽誰說呢?
蹙眉揣度一番,終是道:“裴牧。”
聽云卿如此說,蒹葭便點了點頭,先請長庚出去了。
裴牧原是裴子曜書童,往日里她和裴子曜要好的時候,這裴牧每每是跟在身旁的,彼此都甚是熟悉。裴牧見她如此,眼睛先紅了一圈兒,半晌說不出話來,云卿只是等著,并不催促。
“我家大爺差我來問問大奶奶,”裴牧終是道,“說先前買茶的銀子花了有些日子了,問何時能看到成效?就這一句,乃是原話兒。”
云卿曉得是在提醒蔣寬茶莊之事,便就點頭說:“知道了,叫他放心。”
裴牧亦點點頭,憋了半晌又吐出一句:“芣苢姑娘她……我不便去嵐園問,可我想著,若立了墳,我想去看看。”
云卿未再開口,裴牧大抵覺得尷尬,便就匆匆告辭去了。
接下來是長庚,長庚干脆利落說:“前次大奶奶托我查的事,雖不能說板上釘釘,但若大奶奶催得緊,倒可先說上兩句。蔣家那祁三爺與裴大爺私下里是否有過直接交易暫且不知,不過查到祁三爺好賭,在外欠了許多銀錢,但蔣大爺搬離蔣家后,祁三爺出手又闊綽起來了。經查,祁三爺所有銀錢未經銀號錢莊,一律現銀。”
“哦,”云卿點頭,吩咐說,“接著查。”
長庚于是也告辭離去。
這兩件事,說來其實都不急。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樣,慕垂涼和裴子曜卻皆選在今日差人來提醒,可他們不是在提醒她發生了什么事,而是在提醒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前路還長。
待到初三出門,神思一派清明。慕垂涼早就恢復悠然之態,近幾日往往一大早就搖著折扇出門去,夜深了才優哉游哉回來,今日用過早飯卻在窗邊兒小書桌前翻著一本舊書喝起茶來,姿態何止優雅閑適。
云卿看不透他。
只是她已越發不愛說話,即便看不透,也不至開口去問。蒹葭看她對什么都懨懨,以為她身子不適欲請大夫來看,云卿卻知自己身體好得很,頭腦清楚,冷靜理智,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適合做些什么。
“你要不要一起?”云卿問。
這一日說好了要去蔣寬的茶莊,雖說慕垂涼不在今日該辦的事也必會給辦妥,但事關慕蔣二族,所以她多問了一句。
“自然要去,”慕垂涼翻了一頁書,珉了一口茶,頭也不抬說,“蔣氏族人多傲慢慣了,你身旁沒個男人在,恐他們造次。只是如今不急,你稍候一會兒。”
云卿亦不多問,只是就近坐下了,命蒹葭取了當日芣苢沒縫完的幾個香囊來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