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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更覺難堪,心中半是失落,半是難過。因又想著,她原就是為夏家之事而回物華,如今聽那老瞎子之言分明所指夏家,她如何能不急不亂不追不查?原想著他多半能懂,不過是一時氣著,哪知她解釋求情都不行,他只道他這四族之子難做,又何曾體諒過她?
如此一想,難免就覺委屈了,于是一咬牙就收回了手,正欲起身,卻見慕垂涼眼明手快將她抱在懷里,箍緊了令她不得動彈。慕垂涼像是氣得更厲害了些,咬牙恨道:“你倒是好大的脾氣,還說不得了怎的?”
這話分明不客氣,云卿便也惱了,氣得不吭聲。二人正僵著,只聽外頭蒹葭叩門,有事稟報。云卿欲動,慕垂涼卻直接道:“進來。”
蒹葭一進門,見他二人那副糾纏模樣當即低了頭不敢看,匆匆秉說:“蔣姨娘那邊差人來問,能否回蔣家探病。”
云卿當即冷靜下來。
蔣姨娘?
蔣婉!她把一直處在禁足之中的蔣婉給漏掉了!
當日蘇記大火若非燒傷了慕垂涼,慕家是決計沒能耐給蔣婉禁足的。而云卿雖不明白蔣婉為何甘心被禁足數月,任她一個新人后來居上在慕家為所欲為也不出手,但云卿卻曉得一旦殃及蔣家,蔣婉就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如此一想,云卿手心也開始冒冷汗。若蔣婉出山,她再想牽著蔣寬鼻子走,可就難得多了。
慕垂涼聞言厭惡得冷哼了一聲,不大在意地說:“曉得了。我去一趟。”說罷抄起桌上烏木錯金白扇,大約仍有氣,在云卿頭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惡狠狠吩咐說:“你留在房里哪也不許去,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說罷推開她,搖著扇子出門去了。云卿趔趄了一下,待他出門了,方在他先前坐的地方坐下,摸上方才她端來的、他一口未喝的茶,刮開茶葉抿了一口,嘆說:“這事兒叫個什么事兒!”
這時候,芣苢進門收拾碗碟,弄起一陣細瓷磕碰的清脆聲響。她活兒做的輕巧又利索,不一會兒就做好,然后帶上門出去了。云卿見蒹葭仍垂手立著,像是有話要說,卻也并未在看她。云卿因覺好奇,便道:“你坐著,咱們也好好說說話兒。昨兒我在全馥芬茶樓——”
“大奶奶不覺得……”蒹葭突然打斷她道,“不覺得哪里……不對勁么?”
云卿愣了一下,點頭說:“是啊,是不對勁,全馥芬遇見的那個瞎子——”
“不是那個瞎子!”蒹葭驀然抬頭,緊緊盯著云卿道,“不對勁的不是別人,是大奶奶你。”
蒹葭有些恍惚地連連搖頭匆匆說:“我也、也說不太清楚但是……但是這幾日涼大爺不準我跟您出去……”
云卿笑她緊張:“不是涼大爺,是長庚他——”
“從涼大爺不準我跟您出去,我便覺得不大對勁,”蒹葭蹙眉搖頭道,“如今就更奇怪了……拋開夏家舊事,為慕家打拼?這跟我們從前想的分明就不一樣……大奶奶,如今您信涼大爺信得有些過分了,總讓我想起往日里還跟裴少爺一起時……而往日里您素不依賴裴少爺的,如今卻也過分依賴著涼大爺所以、所以我總覺得……”
云卿更聽得奇怪了,上前拉住蒹葭手笑道:“你可都想些什么呢?這自然是不一樣的了,他是我夫君,我本該信任他依賴他不是么?縱不提這些,他也是最——”
“不對,”蒹葭微微虛著眼睛,邊搖頭邊抽開手說,“不對,哪里錯了,把我換下,把秋蓉換上,我什么也做不了,但你做的事秋蓉都知道,秋蓉盯著你,涼大爺就知道你的一舉一動,夏家的事不準你做,慕家的事你卻是馬前卒?然后,然后蔣婉那里、那里又……”
“蒹葭!”云卿又奇怪又好笑,道,“你的事與他沒有關系,是長庚,宋長庚啊!至于秋蓉,你也曉得芣苢還小,許多事上不如你得力,所以他才派了秋蓉給我。還有夏家的事,的確正如他所說急不得。而蔣婉這邊此番若有變故,那也全是我昨兒大意所致,更加怪不得他了不是么?”
蒹葭幾乎瞬間怔然,呆呆看著她。云卿便拍著她手背說:“我知你都是為我好,可他也是為我好,這我都知道的,所以你——”
“不,不是的,”蒹葭恍惚搖頭說,“大奶奶,是你癡了,你太想有人懂你寵你,所以太容易陷進去太容易癡傻……縱此番是我多心,你這樣也總是要吃虧的……連二爺當初也提醒過的,是大奶奶你忘了二爺的話……”
云卿正要做勸,卻聽芣苢進來秉道:“大奶奶,蔣大爺那里差人過來送茶,要不要請進來?”
065 茶香
蔣寬差人來,明明白白是給她送茶的。昨兒全馥芬鬧那么一出,云卿這廂跑出去追瞎子去,蔣寬那廂又忙著給王氏請大夫,也就都忘了云卿買茶這茬兒,因此蔣寬才特特差人將她昨兒花了銀子應得的茶給送來。送茶那人云卿約莫有些印象,是蔣寬身邊一伴讀小子,喚作秋官的,見了她機靈地又是笑又是問安,可奉上了茶便就告辭了,一個字也沒多說。
芣苢在旁暗舒一口氣道:“當真是要嚇死我。我道那蔣大爺是為昨兒蔣太太之事,來跟您過不去呢!”
云卿捧著茶罐子,禁不住連連點頭道:“我果真是沒有看錯這蔣寬的。王氏摔了,他還能分心差人給我送茶,顯見是明白蔣家此番乃是冤枉我,這倒是難得的一個明事理的。”
這事兒一岔,先前那些雜七雜八的便也忘得差不多了,見蒹葭仍恍惚著,便安慰地說:“你呀,也別想太多了。如今雖古怪事多了些,面前細數下來也有重重艱難,可小處能看見的地方,卻都順著呢!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雖常常心急,這理兒卻也不是不懂的。你也沉住氣。”
蒹葭聞言漸漸低下了頭,半晌卻輕嘆一聲抬起頭,雖眼中滿滿失望,卻到底是平靜下來了,道:“需咱們做什么,大奶奶且吩咐就是。”
這時候,秋蓉春穗兒也進來了,說是阮氏那里得了點子極好的鐵棍山藥,一半送了老太太,余下的做了棗泥兒山藥糕,如今送一些給她和涼大爺嘗一嘗。那春穗兒嘴上沒邊兒,一邊從食盒里將糕點取出來一邊嘻嘻笑說:“我都跟泥融姐姐說不必麻煩了,說如今這里住的是大爺和大奶奶,還缺個棗泥兒山藥糕不成?縱再好的鐵棍山藥,它還能吃出神仙味兒來?到底是沒什么稀罕的了。哪知叫太太聽見了,還當了真,說先給我一塊嘗一嘗,若吃著好再給你們送來。我一嘗,果真是大不同于往日,那糕點融在舌尖兒上,像分出了好幾層,一層一個味兒,美得心都醉了。我這一說,太太才放了心叫我給送來呢。”
眾人聽她言下甚是夸大,都被她逗笑了。秋蓉也搖搖頭假意嘆氣說:“你呀你,既知太太是舍不得吃留給大爺和大奶奶,你又怎么好去吃呢?吃一塊可就少一塊了。”
春穗兒笑嘻嘻看著云卿說:“也該就我享這份兒口福,換了旁人嘗不出味兒來,太太還不給吃呢!”
幾人又是跟著笑,秋蓉便對云卿解釋說:“她素日里最是貪嘴兒,爺也縱著,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她這能耐恐有朝一日用得上,不想今兒就用上了。”
“涼大爺也知道?”云卿驚訝。
秋蓉便笑說:“可不是么?涼大爺知道的最早了,后來整個兒四族多少都有聽聞,從前葉家四小姐嘴刁,就愛找涼大爺借春穗兒,帶春穗兒去糕點鋪子嘗一遍,春穗兒說好了她再買,可把春穗兒吃胖了一圈兒呢。”
云卿眉毛一挑,看著桌上茶罐子,心里可算有譜了,便招呼說:“春穗兒,你坐著,我得了新茶,你也幫我嘗嘗味兒。”
春穗兒也不客氣,咋咋呼呼湊過來說:“新茶?什么茶?可巧了,我正喝膩味了我那毛尖兒,想換一換呢,如今大奶奶賞的必是好茶。”
“瞧這丫頭,”云卿笑,“我只說嘗一嘗,何時說要給了?如今一個‘賞’字說出來,我再不送她些倒嫌小氣了。不過,難說你嘗了就不會嫌味兒差,到時候不定還要把茶給我省下來。”
說著將手上茶罐子遞過去,芣苢接過,自尋了熱水泡了茶分與眾人。春穗兒接過茶杯聞了聞味兒,先就笑了:“這茶香味倒是很足,合我心意。我一粗俗人,素不比家里太太小姐們懂茶,也不喜什么清雅恬淡,就喜歡喝些有味兒的、味兒足的!”
云卿與蒹葭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蒹葭亦喝了一口,品了品,對云卿說:“比從前還是要好很多的。”見春穗兒還在仔細嗅,也覺有趣,蒹葭便催促道:“且先品一品。”
春穗兒于是裝模作樣刮了茶杯蓋子,呷上那么一小口,過了老大一會兒方嘆說:“喲,放了糖了?有股子甜味!”
蒹葭挑了挑眉道:“有么?”
芣苢和秋蓉也喝了一口,皆是說:“不過茶自帶的苦澀味兒稍輕一些,哪里能嘗出甜味兒了?”
云卿覺有意思,便笑說:“竟不知你舌頭這么厲害。你慢慢品慢慢說,不急。”
春穗兒便更加仔細起來,又呷一口,略帶猶疑說:“的確是甜味兒,但著后味兒里……怪了,又不同于香片等花茶的甜味兒,倒像是藥材的甜味兒,雖只有一點點,但較之其他茶湯苦澀,已算是極為甘爽的口味了。”
說罷刮開茶葉,大口吞了幾口茶,咕嘟咕嘟咽了,略頓一會兒,笑說:“這么喝,便不覺得什么甜味兒苦味兒了,還是地地道道的茶香味兒,且比爺上次賞的毛尖兒更香一些。又沒茶的苦澀味兒,又是清透的綠色,看著也喜歡。不錯,很不錯。”
云卿嘖嘖驚嘆,連連拍手說:“妙得很,春穗兒,看來日后品鑒茶還是要找你,舌頭竟這樣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