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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看他說話期間垂緗不止一次偷偷瞄他,一時只覺有趣,又覺沈恪不是經得住調笑的,便以眼神示意垂緗放過他們一馬,接著道:“沈大公子果真好眼力,當日我爹游歷四方帶回這一十八件字畫給我瞧,我初初看去只覺無甚新奇,便收在一旁未曾多品,后來也是經我爹指點方知這一十八件字畫乃是前朝一對夫妻所作,后因兩地分離,所以一人畫畢托人帶給對方題字,如此鐫刻夫妻情深。后因戰亂夫妻二人顛沛流離,方將此一十八件字畫散落各地。字畫鑒賞我是稍欠火候的,但這故事著實令我動容。想來夫妻之情,不過分離而能相思,夫妻之道,不過寄意而能共解。心心相印,攜手并進,方為大和。”
040 湄患
垂緗原不知她有如此深意,聽聞此解立刻紅了臉,一時有些無措。沈恪也下意識去看垂緗,一眼相視,又迅速各自瞥開。云卿笑得分外開心,道:“難得能遇到懂這字畫的人,我這做嫂子的哪里能小氣了去?這字畫就……一人一半,送給你與垂緗吧!”
沈恪與垂緗神色更加尷尬起來。一半放在垂緗處,可不得要沈恪去借才能品賞么?這一來二往的,縱是刻意冷著,也不得不多說多見了。
沈恪飽讀詩書,更知什么叫言下深意,便坦蕩笑了,再度行了禮,言簡意賅道:“多謝。”
云卿分外滿意這三妹夫,點頭笑了,便要送客。卻見沈恪收了字畫交給書童后,略想一會兒又道:“三小姐我便帶走了,多謝大丨奶奶為我二人之事費心。大丨奶奶傷病未愈,原不該如此勞心勞力。至于蔣家的事,也請大丨奶奶一并看開一些吧!”
云卿當即心突突跳了兩下,怔問:“蔣家?蔣家什么事?”
沈恪驚訝:“大丨奶奶不知道么?”又去看垂緗,因見垂緗也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方有些后悔自己嘴快。
云卿看他神色,當即起身緊逼兩步道:“所以果然是有事?說!”
沈恪一時左右為難,垂緗見云卿心急,生怕她生氣之余對養傷不利,便輕聲道:“你就說吧?!?
“蔣家大爺的云姨娘……”沈恪猶豫道,“聽說今兒個早上……小產了……”
云卿一怔,忽覺眼前一黑,當即腿一軟差點栽倒,垂緗與蒹葭慌得上前扶,云卿卻臉色發白,抖抖索索擺著手說:“備車,備車!去蔣家!”
“快點!再快一點!”馬車夫已將馬趕得飛快,云卿卻依舊不住催促,一時也有些慌神兒起來。眼見是要到蔣家大門口了,另一胡同口兒卻斜殺出一輛馬車,兩個車夫皆驚得拼命勒馬,但見駿馬長嘶,車廂顛簸,云卿和蒹葭在車廂里東搖西晃,腦門兒磕得生疼,而另一馬車斜沖出來本就不穩,這一顛就見一人從里頭狠狠摔了下來,馬蹄亂踩亂踏,混亂中云卿看到那車似是要翻了,又見摔下來的人仍未能爬起來,眼見要被馬車砸到,頓時驚叫道:“小心馬車!”
那人原本一直用手臂護著頭防被馬蹄踩到,聽云卿驚叫突然頓住身形抬頭一瞥,爾后兩手略撐地一翻身從馬車正下方滾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就見馬車“咚”一聲悶響重重砸在地,那人恰停在跟前兒,衣服一角還壓在馬車下頭,撲得一頭一臉的灰。云卿嚇得心都快要跳出來,忙吩咐她們家已穩下的馬車夫說:“快去看看!”又在蒹葭攙扶之下跳下馬車,吩咐蒹葭去請大夫。
他們車夫還沒近前,卻見摔倒的那人艱難地撐起胳膊肘趴跪在地,費了好大勁兒才拼命將衣角扯出來,然后跌跌撞撞直往蔣家大門走去。
“蔣寬!”
方才一番驚險云卿心有余悸,乃至一直未曾留意此人,如今看他背影方知正是蔣寬,一時心頭恨意又烏央央得壓下來了,正是此時,蔣寬的車夫在云卿車夫的攙扶下趔趄起身,抬頭卻見他的馬兒一聲嘶鳴,脫韁橫沖直撞逃走了。
云卿看著慌張蔣寬撲進門去,壓下心頭恨意急跟進去。
門口下人見是她來,傲慢地說:“喲,慕大丨奶奶,可有拜帖么?”
蔣家人橫行霸道慣了,下人們難免狐假虎威狗仗人勢些。更別說當日因火燒蘇記的事蔣婉至今被禁足,而云卿搖身一變騎在蔣婉頭上變成了慕家大丨奶奶,蔣家是上上下下沒一個人看她順眼的。見那些人伸手硬攔,云卿一心生怕跟丟了蔣寬,回頭再找旁人帶路更磨蹭,加之心頭怒火未消,便冷哼一聲盯著那些人道:“你們今兒攔我一個試試?”
“喲,”一個小子嬉皮笑臉湊上前說,“慕大丨奶奶好歹也抬頭看看,那匾額上寫的是‘蔣’,不是‘慕’。慕爺喜新厭舊,可勁兒疼著您,但咱蔣家爺們兒可沒吩咐下來,說讓咱們也得疼著您呢!您看這可怎么著?哎,您要是開口說讓咱們疼一疼您,這頂著主子罵,興許我們也能放您進去呢!”
云卿還未反應,就見蒹葭跟在后頭甩手就給了那小子一巴掌,狠狠喝道:“一幫子作死的貨!別說這是慕大丨奶奶,就是嵐園的大小姐,是你們云姨娘的侄女兒,也輪不得你們一幫子沒眼力勁兒的過來編排!”
那小子一看還不是云卿,竟是讓云卿身邊兒一個丫鬟給甩了一巴掌,當即臉色就不對了,袍角往褲腰里一掖擼了袖子伸手就要上前打,云卿冷冷橫在蒹葭身前死盯著那小子道:“小子,你是拎不清吧?你們蔣大爺房里云姨娘今兒一大早就小產,一幫子做下人的連規矩都不懂,連信兒也不給嵐園和慕家捎一個,個個當她娘家人都是死的!我今兒是自個兒來,可你若是敢動我們一根手指頭,你看誰能饒得了你!再者,你瞎了眼了看不見你們蔣大爺急巴巴的樣兒!你再作死硬攔我,萬一要是耽擱了什么,別說是我,你們蔣大爺也得活剝了你!讓開!”
云卿厲聲一頓喝,看門兒的小子們登時面面相覷,一時橫勁兒就減了三分,那耍橫的小子巴掌都揚起來了,一時卻是打也沒膽量,收也沒面子,只得咬牙頓住。云卿忽聽蔣寬怒喝:“滾開!”轉身一看,見蔣寬趔趄栽倒在地,三四個下人慌要去扶,蔣寬卻硬撐著自己起來,轉了個彎就瞧不見人影兒了。云卿生怕跟丟,一心急就匆匆追上去了,那些看門兒的小子們面面相覷半晌,忽反應過來,一個催著另一個地混亂嚷道:“快,快去秉太太!”
卻說蔣寬雖走在前頭,但他方才一下摔得不輕,又根本不讓下人近前,因此走得并不快。但云卿始終落后一截,一時追趕不上,然而一路看著蔣寬的背影,心頭是越發恨意難消。一路層臺累榭,碧瓦朱甍,丫鬟們鶯鶯燕燕聚成一團偷聊著,一見蔣寬來立刻噤聲行禮然后如柳絮一般輕飄飄散開。蒹葭扶著云卿緊緊跟著蔣寬,卻見蔣寬越走似越偏遠,云卿從前來過蔣家,一時覺得并不像當日所見蔣寬云湄所居之地。正心下存疑,卻忽聽近處一聲痛苦低嚎,慘然不忍再聞。云卿自然聽得出那是誰的聲音,一時只覺指尖都僵了,卻見蔣寬背影一頓,幾乎瘋了一樣跌跌撞撞扎進一片剪得渾圓的冬青園里,云卿立刻跟上,跟著略走兩步卻見眼前古瓦陳當一座小院兒,門口烏央央擠了一大群人。正是此事,又聽云湄慘叫一聲,而此刻蔣寬已瘋了一般大喊:“滾開!都給我滾開!”
人群立刻分出一條道兒來,云卿和蒹葭顧不得理會下人神色也沖上前去,一看,原是蔣家祠堂。
云湄青絲散亂,白衣沾血,就跪在祠堂前的青磚地上,身下一攤子已發黑的血漬,顯見跪了不是一時半刻了。云湄兩個丫鬟白芍和巧綠都哭得眼睛腫得比核桃大,各自一臉淚苦苦求著,嗓子都啞了,又不敢撒手,拼命護著云湄。她們身旁兩個兇悍的婆子拿了三四歲孩子胳膊粗的棍子輪著往三人身上打,直砸得云湄一聲慘叫重重倒在地上,白芍慌又哭著扶起她狠命抱住她只是哭,然后毫無意外地自己也挨了狠狠的一棍子。
蔣寬似嚇呆了,眼睜睜看著這兩棍子砸下來之后突然如野獸一般低吼一聲,二話不說上前抬起一腳就踹開一個,然后“噗通”跪地扶起云湄,分明是想喊她名字,兩度開口卻終是無聲,只是哆哆嗦嗦扶著她慘白的臉,半晌終于開口,卻只是一句:“阿湄……”
云湄恍惚抬頭看了蔣寬一眼,卻見她咧開嘴輕輕綻出一個笑來,緊緊抓著蔣寬衣服吃力地說:“對、對不起……沒有、沒有了……”
云卿眼淚“刷”地流下來,生生別開目光,只是盯著祠堂里穩坐如山的蔣太太。
而蔣太太也終于看到了云卿,在丫鬟攙扶下起身向前兩步,竟緩緩綻開一個笑,無比從容地道:“慕大丨奶奶?!?
云湄聞言一怔,緩緩轉過頭看向她,輕聲喚:“卿兒……”
云卿便上前笑道:“是,姑姑,是我來了?!?
“你別……”
“我知道,”云卿藏著受傷的右手,用左手拍著她手背輕聲道,“我明白。先讓蔣寬帶你去看大夫,余下的咱們稍后再說好不好?”
蔣寬一凜,這才反應過來,一把抱起云湄就要往外走,卻聽蔣太太忽道:“慢著!阿寬,你站??!”
蔣寬頓住,一時黑了臉,神色陰暗轉過身來看著蔣太太,低吼道:“娘,我說過的吧?我說過誰也不準動云湄誰也不準包括你,我說過的吧!還有你手下那幫老刁奴,誰打的云湄,讓她們趁早滾回家買棺材去,我能饒得了她們我蔣字倒著寫!”
婆子們面露懼色,那蔣太太卻抬頭盯著云卿,祥和笑道:“阿寬,這里是宗祠,若非犯了天大的錯,還沒有資格進到這里挨打的呢!你啊,總是太性急,不過自有人能給你一個說法兒?!?
正說著,立刻就有人推搡著一個衣衫凌亂五花大綁的人過來,模樣有幾分似蔣寬,但比蔣寬高大干瘦,顴骨老高,也被打得渾身帶血,那人一上來看到蔣寬就驚得連連后退,又看到蔣太太,立刻面露恐懼。
“祁兒,你說?!?
……蔣祁?
041 逼迫
“是這個賤女人勾引我的!”蔣祁先發制人呼喊道,“她說是被大哥搶來的,她不情愿的,所以要跟我好!我,我怎么能,我說不能跟她好,就就就推開她!對,我只是推開她,誰知道她自己摔掉了孩子!太太明鑒,我蔣祁什么女人沒見過怎么會和這種賤女人通奸!都是她勾引我不成自作了孽!都是她!”
蔣祁一眼既出底下人立刻議論紛紛,蔣太太便道:“阿寬,你聽聽清楚,莫說我無緣無故打了你房里人?!?
蔣寬盯著蔣太太,一動也不動。云湄見蔣寬只是一聲不吭,無力一笑,抓著他衣服的手漸漸松了。
云卿見狀,心中何止暴怒,當機立斷越過蔣寬上前抬起一腳就踹在蔣祁身上,蔣祁原是被綁著的,又早被狠打過一回,云卿這一腳直踹得蔣祁四仰八叉摔倒在地,“哎唷哎唷”大聲痛呼起來。
“慕大丨奶奶,你在我們蔣家打人,是否有些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