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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慶兒一愣,慌忙長跪求道:“照大丨奶奶的意思,確然能不趕我出府嗎?”
云卿訝然笑問:“哦?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閻王老大你老二,如今竟也怕被趕出去?”
黃慶兒一時覺得失了面子,別過頭冷冷道:“我黃慶兒有手有腳又不笨,即便被趕出去也餓不死!不過是……罷了,我算栽在你手里了,任你處置!”
垂緗約莫聽出她的意思,便道:“我們雖不喜這等刁奴,但說來如今大嫂是掌家之人,縱她有些惡行,到底也是聽憑大嫂處置的,我們哪有什么好說。”
孔繡珠也是附和道:“是了,其實都是為了咱們這個家,若她擾亂家宅徒增麻煩,那就照規矩趕出去;若大嫂果真覺得她還有些用處,不妨就留著,也免得再出去找些不知根知底的還要重新調教?!?
云卿聞言,笑意越發深了,只是盯著黃慶兒看。黃慶兒恨意難藏,卻始終咬牙不求,云卿便問:“你自然是不怕被趕出去了,這些年你總也攢了些銀子,供你三五年吃喝不成問題。可是你也是慕家老忠奴的后人了,是地地道道家生子,若被趕出去你倒罷了,你爹娘要如何在慕家立足?”
一席話直戳黃慶兒痛處,卻見她暗暗握緊了手,仍是咬牙不求。云卿心下略覺贊賞,點頭對她道:“我可以留你在慕家的,但是一,降為三等丫鬟重頭熬起,二,例銀隨三等丫鬟,節慶賞銀充公,三,來我房里跟我做事。這三條恐怕每一條都折你傲氣,所以我許你三天,你回去仔細想想清楚再來回話兒吧!”
黃慶兒萬萬沒想到云卿還會留她,且要把她收到自己房里,一時錯愕看著三人。此刻云卿反怕她沖動之下做了沖動決定,便道:“若無事,你就先去吧!”
黃慶兒幾番欲言又止,終是直挺挺起身,神色復雜看了看她轉身便走了。略坐一會兒,孔繡珠房里人說她家三姐兒哭鬧,旁人哄不下,孔繡珠心急,便早早兒去了,只剩下垂緗陪她坐著。垂緗見無旁人,便蹙眉問說:“黃慶兒那樣的人有什么好?哪個不能用,偏要留著她,不怕是留下了禍根么?”
云卿看她神色懨懨,眼底透著抑郁,明知她只是心情不佳,便長話短說道:“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什么人就有什么用處。黃慶兒也非一無是處,你看那日她在老太太那里尋我的不是,反應多靈敏,口齒多伶俐,氣勢多大?。‰m糊涂了些,但終究是要看什么人來調教、跟誰做事。往后你接管沈家也是如此,看人不在好壞,而在她哪一處能為你所用、你是否真能降得住她幫你做事。”
垂緗默然點點頭,良久又嘆說:“還說什么接管沈家!恐是難有那一天了!”
云卿自知她與沈家有些隔閡,然而垂緗如此頹喪實屬少見,便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垂緗丫鬟滿兒。滿兒見狀便道:“還不是那日黃坎婆借酒撒瘋亂說么?說三姑娘是姨娘養的,這也罷了,竟說三姑娘是沈家不要了給攆回來的!聽說這話不知怎的就傳到了沈家那邊,沈家都是書香門第,哪知咱們府里人心險惡,一時還以為這都是三姑娘自己的意思,是三姑娘自己要這么說了好求脫身呢!如今倒是留在慕家也不是、回沈家也尷尬了,這叫個什么事兒么!”
云卿略一想,她們在內園爭吵,消息竟能散到沈家去?這事兒她倒是有些疏漏,須得盡快跟慕垂涼提一提。
“那么,垂緗你自己的意思呢?”云卿問,“你想了這么多天,當能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成為怎樣的人,想過什么樣的生活。我自然是可以幫你的,但你須得先給我個明話兒,你是要繼續留在慕家孤芳自賞,還是要去沈家作一枝‘不學梅欺雪,輕紅照碧池。小桃新謝后,雙燕卻來時?!男踊ǎ俊?
039 字畫
“那我就不能懂了,”垂緗略一思索,坦白道,“當日是你讓我協助掌家,今日又說此事上可以幫我,那么倘若我果真要回沈家,先前你豈非白在我身上花費了那么些工夫?”
云卿聞言便笑了,看著外頭錦繡春色不由走到門口,邊賞景兒邊慵懶道:“看來三妹妹是有心回沈家了?”
垂緗素不是喜歡彎彎繞的人,見她如此便跟上前說:“若說你都是一腔熱血平白幫我,我是不信的。”
“這問題我自會回答你,只是你不妨先告訴我,你是要留在慕家還是要回沈家?”
垂緗躲開她目光,望著遠處一株垂楊柳遲遲不語,見云卿目光緊逼,終是道:“沈家,我回沈家!我如今賴在慕家不走,旁人說起我娘和我哥總無好話,我娘倒罷了,她存心依附洪氏她自作自受都是活該!可我庶出的哥哥已是可憐,如今年逾十七尚未娶妻,我怎能再連累了他!”
云卿輕笑一聲說:“噯,你還撒謊?當真無趣。你可別惱,你這心思我一眼就看明白了,你恨洪氏仗勢欺人,恨慕家虛情假意,一個平白欺負你,一個身為至親卻不幫你,鬧得你委曲求全就嫁了,里子面子一分也沒掙著。可是你為何要回沈家?因為說到底,沈家是不欠你什么的,尤其沈大公子,自出生就以為自己要娶一位洪氏,最終卻因家道中落娶了位慕氏,他一個大男人家的如何能忍得下這一口氣?可他畢竟不曾遷怒于你,你多半也能體諒的吧?”
垂緗瞬間漲紅了臉,尷尬別開目光說:“他……關我何事!”
云卿見狀,多半猜到垂緗心思,也知此次是留不得她了,便收了笑點頭道:“你要去,我自有法子讓沈大公子來接你去,好歹是風光一些,比你自己可憐巴巴回去要好得多。至于你先前問的,你既直言,我也無甚好躲藏。三妹妹,你做事是有些能耐的,可你這性子不好,偏冷了些,所以不大會用人。方才黃慶兒一事我已教過你,如今你既問起,我就再教你一招。我給你協理掌家之權時就明知你這性子在慕家必留不長的,但那又如何,即便你去了沈家,慕家這個位置仍然是你的,只要我想讓你回來,你就能回來。這叫做棋留一子,江湖救急。你在沈家也需如此未雨綢繆,但凡還有一條后路,那即便陷入四面楚歌之境,也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垂緗思索片刻,漸漸蹙起眉來,反問道:“可是你憑什么認為你一定會任何時候都站在你這邊?”
“好妹妹,你別傻了,我需要你任何時候都站在我這邊嗎?若你在慕家,我還能考慮一下,可你在沈家,遠水解不了近渴啊!”云卿直看進垂緗眼睛里,笑道,“只要三妹妹你憑良心做事,我把賭注壓在你身上,就一定不會輸得太慘。我信得過的,不就是你的人品么?說起這個,倒是聽說沈家書香門第,沈大公子也是真正溫良如玉的君子,你們的確是很相配?!?
垂緗再度漲紅了臉,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次日,云卿著人從嵐園搬回一箱字畫,那是裴二爺早年游歷四方時帶回來送給云卿賞玩的,云卿最后看了一遍,然后吩咐蒹葭將字畫名字列成一張單子,接著給沈大公子擬了一張帖子,著人立刻送去了。
垂緗驚訝:“你寫的什么?”
“投其所好,引他上鉤??!”云卿笑道,“我說,慕家新娶的大丨奶奶大病初愈,為感念祖宗庇佑,決意散珍藏而祈福,與親朋共享?,F有珍品字畫一十八件贈與眾親朋,因沈家是去年才結的新親,所以讓沈大公子頭一個來挑,你說,這物華城投一份兒嗜書如命的沈家,他會不來么?”
半個時辰之后,沈公子果然來了。云卿只推說不適,暫不見客,讓人直接帶沈大公子去了小東湖杏花林,而垂緗已早早在那里候著了。
中間兒等待時候,慕垂涼倒是意外得回來了,因昨晚他回來得著實太晚,勉強問了問她的傷,然后絮絮囑咐了兩句就困倦睡了,以至于該說的什么也沒說。
“大妹妹?”慕垂涼聽罷,找地兒坐下略想一會兒,一邊揉著眉心一邊道,“唔,沒有信兒。不過隔山隔水的,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娘若是擔心,我稍后去跟她說?!?
云卿點點頭說:“其實看太太擔心慕美人,我一時也有些想我姑姑了,不知她如今在蔣家怎么樣。”
慕垂涼卻似困倦睡了,一時并未言語,云卿看他并不急著走,便倒了茶遞過去說:“還有兩件事?!?
“嗯?你說?!?
“頭一件,垂緗不愿繼續留在慕家了,我覺著不是壞事,所以打算幫她一把,送她回沈家?!?
慕垂涼點點頭,慢吞吞喝口茶簡單道:“好事?!?
“第二件需得費點心思盡快處置,”云卿說,“我有這念頭不是頭一次了。第一次是太太生辰我發覺有人偷聽咱們談話,雖說你抓住的是昭和與曦和,但萬一抓錯了呢?第二次是我自己出門去,遠遠兒沒走到書房就聽到你和長庚談話,雖不知你們說了什么,但我能聽到未必旁人不能。第三次是今早垂緗過來,說那一回黃坎婆醉罵垂緗,這事居然都傳到沈家去了。這三次一在太太房里,二是你書房,三是整個慕家宅院,都讓我膽戰心驚的。尤其頭兩件事可大可小,萬一出了岔子可怎么是好?下人一事我會盡快開始整頓,但是你這里,也分外當心一些吧!”
慕垂涼本坐在窗口書桌旁扶額歇息,聽聞此言沉默良久,半晌方嘆說:“好?!?
云卿見他仍是一副困倦模樣,卻并不似往日那般眼底壓著事情,于是多問了句:“你不急著出門嗎?忙完了?”
慕垂涼恍惚一愣,終于抬起頭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小心翼翼捧起她右手腕子,指腹輕輕摩挲著裹纏的紗布,點頭輕笑道:“嗯。”
既是如此,云卿明知也問不出什么,便勸他先去睡一會兒補補眠,中午再一同去阮氏那里用午飯,順便將該說的說了。慕垂涼點頭,分外乖順地跟著云卿往前走,到了翡翠珠簾跟前兒,云卿伸手去打珠簾,慕垂涼卻忽然捉住她完好的左手十指相扣,然后自背后擁住她,云卿看他今日古怪,似乎既沉重又釋然,如今又舉動異常,以為他當有話要說,哪知他靜默地自背后抱著,過一會兒仿佛兀自笑了,然后松開手說:“你陪我一會兒吧?!?
“噯?”云卿眨眨眼,道,“噢,好?!?
慕垂涼果真是困倦之極,他和衣躺下,云卿才拉過錦被給他蓋好便見他仿佛已經睡著。云卿既答應了要陪他,便用完好的左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后來因覺二人難得如此平靜清閑地待一會兒,心頭也覺輕松愉快,便挨在他身旁輕輕哼起了小曲兒。她自小離開物華后是在蘇州長大,哼得一口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軟調子,因故意放低了聲音,聽著詞曲兒都有些支離破碎,卻越發透著一股溫軟柔靡的勁兒,再一會兒,便見睡著的那人似夢到極佳景致,倦容中綻開一抹安靜的笑,端的是雅人深致,天人之姿。
云卿便坐起身來守著他,才一會兒,便聽蒹葭回話說垂緗與沈公子一道過來回話。云卿便為他掖了被子,略看一會兒,收拾妥帖出了門。
沈大公子名沈恪,字慎之,一眼看去恰如當年人前的裴子曜,面如冠玉,清新俊逸。只是不如裴子曜眼眸活泛,帶著點子書生的清高氣兒。云卿看他衣冠整潔,雖不十分華麗,人卻是透著些頂天立地的瀟灑利落,心贊果然是極為正道的讀書人,一時只覺人與人的緣分當真是難說,因洪家不要才硬塞給垂緗的,竟是這樣雅致風流的俊逸人兒。
垂緗跟在他身旁,眼神已經十分沉穩,看來該說的該定的都已經妥帖。便聽她道:“我們要回去了,特來謝過大嫂?!?
因見沈恪只帶了一書童,手上也沒捧什么字畫兒,便笑道:“怎得那些字畫兒不入沈公子的眼么?無論如何,總要帶一本,當是我送妹夫的見面禮?!?
沈恪見了禮道:“多謝大丨奶奶。字畫果真極佳,但多是一套,單摘取其一收藏也是無趣,不若仍放在一起,以免因一壁而失廬山全貌。今日有幸能一睹名家大作,沈恪已經知足,多謝大丨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