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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盯著地上的花生生剎住。
泥融事先知道,便扶了阮氏輕聲說:“是君子蘭呢,太太和大姑娘最喜歡的花兒。大丨奶奶見咱們房里供著,特特有心問了,我才一說,她就上了心,好容易才找了這么個地方來,又請附近農戶好好守著,就等著請太太親自過來看呢。”
其實阮氏生辰之日,又見宮中封賞,如何能不分外思念女兒?又無意間聽泥融提起,所以不過順便罷了,至于這大片君子蘭倒實在是碰巧,云卿雖常來東山香巖寺,卻素不知此處有這樣大片的君子蘭,恰是聽慕垂涼提起過罷了。
見阮氏眼中已泛起淚花,云卿心知不便安慰,便往前去,吩咐蒹葭鋪了一大塊厚棉布舊褥子,又等泥融在旁撒上防蟲的藥水,方扶阮氏坐下歇息,順著她先前話兒頭說:“太太久居深宅,即便偶爾出去也是跟著老太太的,恐是許久沒親近過這等靈山秀水了。今兒難得借著過生辰之際歇一歇,我便琢磨著,與其留太太在家里應付那些人送禮和請吃喝,倒不如在此賞賞春光。太太說好不好?”
阮氏能得媳婦如此孝順,想來又念這兒子甚至并非親生,越發覺得難得,心中何止感激。越是如此,越是思念起遠在深宮的女兒來,不多久便說不出什么,只一味低頭抹淚。
云卿想著時候到了,便吩咐婆子們去遠處隨意摸些蝦蟹來,自己則在這里陪著阮氏,然后偷偷取出一封家書來遞給阮氏說:“太太,這一封是大姑娘暗中給阿涼,要他轉交給你的。阿涼近日被四族事牽絆地脫不開身來,才叫我拿給太太,太太一看便知。”
阮氏一愣,慌忙一把奪過來一看,果然是女兒親筆字跡,一時看得眼淚汪汪。阮氏越發忍不住了,抱著云卿痛哭說:“云兒,我那垂綺,也就和你一般大,一般大而已啊……”
云卿今日帶阮氏過來,原就是為了讓她痛痛快快地哭。若是在慕家,她一味強顏歡笑故作端莊,反倒郁結五內,容易憋出病來。此行名義上是散心,實則更是宣泄,這一點她與慕垂涼商議過,他雖驚奇于她的古怪方子,卻也是答應了的。
好好哭罷、喊罷、怨罷、恨罷,云卿一番理論后燒了書信,又帶阮氏回寺廟用了齋菜,一行人方開始返程。只是這一來一往山高路遠,等回來已是夕陽西沉的時候了。
孔繡珠早早兒候在阮氏門外,見她們回來便上前行了禮問說:“我們太太讓來問問,看大太太這里要不要擺宴?”
阮氏早與云卿說過要從簡,自然是推拒了。孔繡珠躑躅不知回去該如何作答,云卿便笑道:“就說我與涼大爺一塊兒陪著大太太,如今上頭要削減用度,公中銀錢有限不敢妄動,尤其奢靡之風不能從我們這兒起,所以我們一小家子在一塊兒吃個飯也就是了。對了,說大太太知各房有心了,晚些時候我們的長壽面自當送到各房去。”
孔繡珠便點頭應下了。
不一會兒,慕垂涼回來了,進門行了禮便道:“一年只一個生辰,我們讓娘受委屈了!”
阮氏卻扶他起來搖頭笑說:“這是哪里話?難道奢儉能是委屈?今日你與云卿所做,已是我從先不敢奢望之大福分了!阿涼,我方知你一直照應著你大妹妹,多謝了!”說著就要去行禮。云卿與慕垂涼慌忙將人攔下,幾番勸慰方讓阮氏止住眼淚。
云卿便笑說:“太太,說句失禮的,如今我拿太太當親娘看,太太也就別跟我客氣了。今日之事不止為了太太生辰,還為那一封未開封的卷軸,所以咱們將就著吃一餐吧,我先干為敬了!”
022 生辰
云卿故作豪邁,一杯飲盡,又使了眼色給慕垂涼,原想著他要勸阮氏入座的,不料慕垂涼分明意會,卻先伸手點了她額頭笑說:“你倒是還敢喝!”
云卿正自發蒙,蒹葭芣苢等人已紅著臉低低笑起來,阮氏看了也狐疑看著二人,慕垂涼這才意味深長地笑說:“娘,讓他們下去吧,咱們娘兒仨說些悄悄話兒。。真真正正從簡過一回生辰。”
眾仆聞言從又是行禮,又是搶著討彩頭,阮氏丫鬟泥融自去了散碎銀子賞了眾人,于是仆從便多半退下了。泥融與蒹葭正要上前伺候,云卿與阮氏卻都見慕垂涼只是含笑不語,便曉得是大事,各自吩咐說:“先去吧,在外頭守著。”
等人下去,慕垂涼先給阮氏敬了杯酒,道:“多年養育之恩無以為報,今日娘親生辰,兒子一杯水酒敬上,心意么都在里頭了。”說罷自己干了。阮氏與云卿相視一眼,都是笑。阮氏道:“得啦,知道你孝順。又偏要說這些話來惹我。”
慕垂涼便笑:“今兒云卿帶去的那封書信,娘可是看過了?”說的自然是宮中慕美人的書信。
阮氏點頭稱是,慕垂涼便跟著點點頭,嘆說:“大妹妹如今的境況是很不錯的,娘不必十分擔心。至于那些暗信,因不是正經從宮里正大光明出來的,所以不能時常有,此外,凡看過必須燒掉,免得因咱們大意給大妹妹添了麻煩。”
阮氏自然應下不提,慕垂涼這才笑說:“另有一事,恐大妹妹未曾在書信里提起,連我也是今兒才得知的,于是急巴巴回來找娘討賞來了。”
阮氏訝然,笑對云卿說:“瞧瞧他,他倒是跟我神神秘秘的賣起關子來了。”
云卿也是問:“究竟什么事?”
“大妹妹有喜了,”慕垂涼笑道,“娘要做外祖母了。”
阮氏身形一頓,怔然抬頭看向慕垂涼,慕垂涼確定地點點頭,阮氏惶然半天,突然淚如雨下,起身兩步走向房中慕敬亭牌位跪地痛哭不止。云卿慌忙上前正要去扶,忽見窗邊似乎隱約有一團暗黑,當即驚叫:“誰?”
說時遲那時快,那團暗黑突然擦著窗戶消失,慕垂涼立即上前推開窗戶看,果然見一團矮胖身影貼著廊檐跌跌撞撞匆忙逃走,慕垂涼當冷喝道:“來人,給我拿住那人!”說著吩咐云卿照顧阮氏,自己則大步出了門。
阮氏也被嚇到,惶然問云卿:“這是來賊了嗎?究竟是什么人,萬一方才阿涼的話讓他們聽了去,那我垂綺豈不——”
“沒事的,”云卿寬慰道,“咱們說話聲兒小,本就不易聽得真切,若是普通賊子,聽來又無用,更何況如今阿涼已去,聽外頭動靜,想必去了不少人,定當拿得住他。咱們得信得過阿涼。”
阮氏這才稍稍放心一些,由著云卿扶她起來坐下,卻只是恍惚想著慕垂涼的話,再提不起興致來。云卿便斟茶為她壓驚,并在一旁勸說:“聽阿涼說,大姑娘自小聰慧靈秀,連老爺子也十分疼愛。如今她人在深宮,雖不如在尋常人家來得自在,但畢竟是天子內眷,尊貴不同凡響,如今又有了喜,不日就能養出個小皇子來,眼見是要熬出頭了,太太卻反而不替她高興了?”
阮氏用絲帕掩口嗚嗚哭著,斷斷續續說:“于理,我自然懂……但是于情……”
“于情,太太更是不能過分傷心了,”云卿勸道,“如今大姑娘才剛有喜,若太太身子不適,一時傳到了大姑娘耳朵里,可叫她何等憂思、何等費心,豈不反而于身子有礙?我也知道太太擔心什么,只是退一萬步講,當日老爺子送大姑娘入宮是存了什么心思咱們都心下有數,如今大姑娘好容易有喜,老爺子正有盼頭呢,哪能不盡全力保住大姑娘?更何況還有阿涼呢,阿涼必是會不計一切來幫太太和大姑娘的,是不是?”
阮氏好容易止住眼淚,十分動情地抓住云卿的手,正要說什么,卻聽外頭吵吵嚷嚷亂糟糟的,云卿疑心是抓住那偷聽之人了,與阮氏相視一眼,都起身等著慕垂涼過來回話。哪知片刻后,卻是泥融輕輕叩門急道:“太太,凇二奶奶丨房里的梨香有急事找大丨奶奶呢!”
云卿便對阮氏道:“我出去看一看。”阮氏點頭目送她去。過一會兒,卻見泥融進來了,泥融道:“凇二奶奶丨房里有丫鬟鬧起來了,為的還是咱們這削減用度的事兒,梨香是來求救的,大丨奶奶也不得不去一趟。叫我過來回個話兒,請太太先吃飯,不必等她了。”
正說著,見慕垂涼冷著臉進來,跨過門檻才走了兩步,便回頭兇巴巴地道:“跪下!”
卻說云卿這里,聽梨香那么一報也就能猜出個因為所以了。當日封存卷軸時明說了是到阮氏生辰過后再當眾打開,那么如今能所剩無幾的折騰時間也就只有今晚。孔繡珠吃一塹長一智,自上次被洪氏逼得提前泄漏消息后就不大在她房里待,多半不是在云卿房里就是在垂緗房里,這兩日因她家閨女病了才不得不在房里照看著,哪知還是出了事。
“那鬧事的丫鬟是什么人?”
梨香說:“都是我們奶奶過門時老太太和二太太添送的,如今鬧起來的一共三個,為首的叫黃慶兒,因她老爹從前就是跟著老爺的,她便覺得自己算個本家老人兒了,在我們奶奶面前也傲慢幾分,素來就服侍不周的。咱們原是孔家跟過來的,也不能夠再生事,平日里多半都讓著她。如今她不知從哪兒聽了風言風語,非說卷軸上有裁人的名單子,還說牽連到她和她老娘,要找我們奶奶討一個說法。大丨奶奶您說,這叫個什么事兒呢?”
云卿邊走邊笑,心道,一幫子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該怎么處置也能算個事兒?
到了孔繡珠房里,凇二爺還沒回來,洪氏又不同住,只有孔繡珠抱著她家小三姑娘哄著。旁邊兒站著奶媽子、兩雙丫鬟和幾個婆子,面前俏生生杵著三個高挑個兒的丫鬟,為首那個略黑,骨骼較大,看著么好聽點叫精神抖擻,難聽點就是五大三粗了,大約就是那個黃慶兒。
才走到門口就聽黃慶兒咄咄逼人道:“二奶奶喲,您行行好,咱們跟著你,好吃好喝沒混上,這倒罷了,本本分分做活計我們也是甘心的,可如今裁人,頭一個裁到我們頭上,這可就不大合適了吧?”
孔繡珠也疲了,只是一味哄著她家丫頭,頭也不抬說:“如今卷軸還沒打開,你怎知就有你?況且如今并不是我掌家,你再求我也是沒用的,我又不知道什么。你倒不如和旁人一道等著,過了明兒卷軸打開,一切自然分曉。”
“你不知道?”黃慶兒上前半步逼道,“二奶奶這可是說笑了吧?大丨奶奶親口說的,說都是跟二奶奶你,以及三姑娘商議過的。如今你說不知道?二奶奶也真是的,從前三姐兒病著,二爺不在家,咱們幾個忙前忙后的個個累得半死,如今二奶奶仍抱著三姐兒,卻不把咱們幾個當回事兒了,嘖嘖。”
孔繡珠一時生氣,卻又最笨,憋得臉通紅也沒說出個什么來。倒是孔繡珠身邊另一丫頭叫小蘋的看不下去,牙尖嘴利氣憤說:“黃姐姐這叫什么話兒,你又不是白給我們房里做事的!你不伺候二奶奶,不照顧三姐兒,那公中每月的例銀憑什么還要發給你?如今該拿的例銀一分都沒少拿,多少做些活兒竟還抱怨上了!黃姐姐可別仗著是家生子,就這么橫沖直撞跟我們奶奶講話!家生子再榮耀,頂多是下人里頭榮耀,倒在正經主子面前顯擺起來了,也不嫌害臊!”
黃慶兒在孔繡珠房里素來橫行慣了,素來沒人正面兒與她起過沖突,又心想連孔繡珠都讓她三分,這一隨身丫鬟能算什么?又是在氣頭上,沒作多想就伸手推搡了小蘋一把,就見小蘋趔趄半步身子一歪,恰巧讓后腰撞在桌上,疼得小蘋“嗷”一聲叫起來。
梨香在孔繡珠房里是最大的,兩人又都是從孔家過來的,自然親近些,眼見梨香急得要上前,云卿不得不攔住她低聲說:“且慢,看你家奶奶怎么說。”
孔繡珠見小蘋揉著腰嗷嗷叫喚,一時驚到了自家三姐兒,三姐兒一孔繡珠更是又慌又氣,哄兩句沒哄下,干脆把孩子遞給奶媽起身對黃慶兒道:“你、你打人!你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