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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家云卿便急著安排人打聽裴葉兩家成親的細節,為此火燒火燎一般在家等了足足兩天,一聽說外出的婆子們回來了云卿忙親自去問,這不問不知,一問倒嚇著了。因那婆子說:“裴府上雖沒明說,但內里齊齊整整把新造的一棟二層八寶小樓又給查補了一遍,油的紅漆新得明晃晃照人影兒,卻特特請了匠人回來把一絲一毫的斑點細紋都修補上了,這陣仗,恐怕是三太爺要回來了!”
“喲!”云卿倒真謝自己竟打探了一回,若不然太醫院院使裴三太爺突然出現在物華城,她倒真會有些緊張。算算日子如今離正月二十五丨不過三天時間,想必若真是裴三太爺要回來主婚,人也早在路上了。
見云卿點頭,婆子猶疑一番笑說:“還有些……卻都是小事了,小姐時間金貴,倒是聽還是不聽?”
云卿忙說:“一一說來。”
婆子忙把打探所知一一說了,云卿一聽果真尋常,什么花會、詩會、請戲都沒什么新意,便打斷婆子說:“你往日里見得多的就不必說了,單只想想有什么意外不尋常的,又有什么新奇沒見過的。”
婆子仔細想了想便道:“倒是聽說了另一件事,說裴太太有心請物華城有功名沒功名的書生才子三十人,有名號沒名號的畫工畫匠三十人,有脾氣沒脾氣的音律巧手三十人,并四族內十個最出挑的少爺們一起辦個百佳宴。”
“百佳宴?”云卿極感興趣,口中念念有詞琢磨起來。那婆子忙說:“這件只是聽說罷了,如今也未曾坐實,也沒見正經發出過邀請的帖子。”
云卿一笑,吩咐蒹葭賞了她一吊錢,又使眼色叫蒹葭明里暗里提醒她出去看好自己的嘴巴,這才一個人坐屋里頭笑開了。、
裴三太爺回物華?
青煙谷里百佳宴?
裴葉聯姻張聲勢?
云卿打定主意,美滋滋連喝了兩杯茶方心滿意足站起身來,吩咐蒹葭說:“走,再去煩一趟咱們的活菩薩裴二爺!”
101 紫株
裴二爺這幾日心情不佳是嵐園下人們都知道的,因此除了他房里那幾個丫鬟婆子不得不受著,其余人都是能避則避。因此云卿一進醉望齋的門,就見兩三只兔子在外頭蹦蹦噠噠地玩,兩只丫鬟養的肥貓在老花枝子里頭打架,廊前幾只鳥籠里一只白鸚鵡和一只黑八哥在大眼瞪小眼,另有幾只芙蓉鳥在旁邊嘰嘰喳喳,就是不見人影。自己打了簾子進門,只見兩個小丫頭歪在矮腳桌旁分吃一碗酥酪,另一個二等丫鬟叫做紫株的則遠遠兒坐在床邊腳踏上繡一屏暖杏春煙圖,云卿只道裴二爺不在,正要開口相問卻見裴二爺從一掛紫晶珠簾后走出來嚷嚷:“我那柄錯金彎刀呢?刀柄上嵌一顆龍眼大紅瑪瑙那個,你們給收拾哪去了?”
兩個小丫頭嚇了一跳,都慌慌張張看紫株。紫株跟裴二爺久了,雖敬而并不怕,這兩日裴二爺脾氣古怪又受了他好些氣,今次便沒好氣地說:“貴重東西向來是紫蘇姐姐收拾的,二爺要是急著找就差門下小廝婆子跑一趟蔣家,問我們是不成的。”
裴二爺被噎,自己氣了半晌說:“醉望齋能多大地方,仔細找還怕她藏得深?現在就找,快去快去。”
紫株放下繡圖,卻不動,只抬頭悶悶看著裴二爺。
兩個小丫頭離門近,看見云卿來了忙簇擁上前,并倒了茶奉上,云卿則笑嘻嘻拉了紫株問:“他又擰巴什么了?好好的怎么想起來找那彎刀?”
紫株便放下繡活起身對云卿說:“能擰巴什么?說是閨女要出嫁了,列嫁妝單子呢,一早上不是找這個就是找那個,偏又都是紫蘇姐姐收拾的,咱們連猜帶撞才找來了幾個,偏慣壞了,再鬧不完了!”
裴二爺氣得手指頭指著紫株直哆嗦,說:“誰慣壞誰了!這是誰慣壞誰了!”
紫株扭頭說:“就是說二爺你呢!大半天鬧了幾回了,說餓又不說吃什么,給烤鴨嫌油,給酥酪嫌膩,給黃燜肉嫌肥,給紅棗粳米粥倒又嫌甜,好容易小白菜魚翅肉丸子湯里煮了一把面條吃了兩口,又說不是從前那個味兒,問吃什么,又說隨便!隨什么了?哪里隨了?喝茶也是,備了龍井偏又要普洱,端了普洱又想喝茉丨莉花,茉丨莉花茶都晾涼了,突然想起家里還有一罐子高沫兒,這不是存心鬧人嗎?原本咱們到這府上就是來干活,本是該一個字也不能抱怨的,二爺說換就撤掉,二爺說要就備著,可好容易鬧完了,又開始列嫁妝單子了,列一樣,叫找一樣。明說了不如先列著,趕明兒紫蘇姐姐回來了一時半會兒就給找全了,不聽,非現在就要。怎么明兒就去給鋪嫁妝了怎的?那好,把我也列進去,我跟著作陪嫁倒是福分了,總好過跟著二爺一年到頭見不著人,見著了又瘋鬧難伺候!”
裴二爺氣的臉都白了,又臊得慌,半天沒喘勻氣兒來,云卿和蒹葭忍住笑,一個去拉裴二爺一個去勸紫株,好容易才將她們分開。云卿打了紫晶珠簾推推搡搡請裴二爺進去,又繞過一張黑松木四扇三折蘇繡屏風,拐了個彎兒到了裴二爺書房扶他坐下方說:“不怪紫株姐姐生氣。往日里你不在,紫蘇姐姐又管著園子里的事,你房里都是她跟紫苑紫英盯著。小丫頭們素知你是個不計較的,又猜不準哪天回來,所以做活兒時常偷懶,她又是個喜歡親力親為的,所以旁人擦不干凈的她自己去擦,旁人繡不齊楚的她自己另去繡,整日里倒比紫蘇更辛苦得多。你今兒還這樣嚷嚷,她能不氣么!”
裴二爺一甩袖子抽了手,恨恨地去摸桌上茶盞,云卿一摸茶都冷了,忙奪過來說:“才正月天兒喝什么冷茶,你等一等。”又看他一副怒氣沖沖模樣,因從書房出門,吩咐外頭小丫頭煮了蜂蜜冰糖杭白菊來,卻聽見紫株正抹著淚兒對蒹葭說:“你跟小姐好生說說,就叫我也跟你們去吧!二爺本就是念著小姐才愿意偶爾回趟物華,小姐這一出閣,恐怕他更是見不著人影了,既沒個人,我們守在這里做什么?”
云卿小心翼翼進了書房,見裴二爺正對著面前的單子沉思,便湊上前去看,果見嵐園里的寶貝東西都在上頭了,云卿便笑:“都給我?”
裴二爺不吭聲。云卿便笑把那單子收起來說:“我方才聽紫株的意思,你鬧了一天了。怎么,我這事是實打實定下來,已到了準備嫁妝的時候了?”
裴二爺摔了筆說:“定了。”
看裴二爺煩躁的樣子便知事情辦得不順,不免勸說:“好啦,多大點子事,把自個兒氣病了就不值當了。既是定了,想來這幾天慕府就該來人了,到時還好一陣煩呢,如今正是歇一歇的時候。”
裴二爺冷笑一陣,說:“姨娘,所出以嫡子待之!”
云卿無所謂地點頭說:“倒是挺好么。”
裴二爺畢竟煩躁,便隨口問說:“你來這里做什么?”
恰巧小丫頭把茶端來,云卿便斟了茶給他端上,說:“來時是一件事,如今是兩件事了,都需得你點頭方可辦成。”
“說。”
云卿見小丫頭關了門,屋里并沒有旁人,便把目前所知的裴家諸事細細說了,末了說:“這第一件事,畢竟礙著裴家,所以需爹爹點頭。我只想叫慕垂涼出手攔著裴三太爺,不叫他回來主婚就是。”
裴二爺懶得插手裴家事,便道:“隨你便!”又問第二件事,云卿方說:“爹爹你指誰作我的陪嫁呢?單子上并沒有寫。”
裴二爺說:“紫蘇幾個,都跟了我很久,讓她們去我就放心得很。”
云卿嘆說:“就知道你是這樣想!我覺得甚是不妥,爹爹你常年在外,我出閣后又難免顧不上這邊,所以嵐園必得找幾個厲害的給穩著。商陸等人自不必說,余下丫鬟們,紫蘇是頭一個不能動,她跟你久了,在嵐園歷來是半個主子的身份,底下人最是聽她的,她一走豈不亂了人心?紫苑、紫英又跟我姑姑去了蔣家,余下最早跟你的那幾個里就只剩下紫株和紫草,紫草伶俐,讓她幫著紫蘇打理嵐園,至于紫株已有些沉不住氣了,就讓我帶走吧!慕垂涼房里有極伶俐的做針線的,我倒不必帶了,再帶一個茯苓,她記性最佳,必當派的上用場。加上蒹葭和芣苢,再隨意找兩個小丫頭,湊夠六個,是足夠了。”
裴二爺左右算著,最后說:“云湄出閣時帶了六個,另還有紫蘇上門陪著,你也帶六個,數量上倒不合適,不撐場面。”
云卿笑說:“這倒無妨,想必慕家也不計較這個。此處不撐場面,自有其他地方填補,爹爹放心就是。”
見裴二爺是默許的意思,云卿才將他先前列的單子拿出來,說:“還有這單子,若是我來看,需得劃掉一半才是。什么彎刀什么寶鼎,我要那些干嘛,又都是你最喜歡的!再說了,這些東西一旦帶去慕家可就姓了慕了,你舍得?我是不舍得的。”
裴二爺默然半天,仰天長嘆說:“我干什么要養個女兒!早知她要嫁,我不如當丫鬟養了,也不必現在又心疼!”
云卿抿嘴笑了,拿了那單子轉身就走,才出門就流了一臉清淚。
正是把門外頭候著的芣苢給嚇到了。
102 人選
芣苢看她這樣就慌了,急著上前問她“怎么了”,又忙不迭給她擦眼淚,這時恰巧蒹葭也出來,云卿便深深吸一口氣,說:“回拾云軒,我有話跟你們說。”
到了拾云軒,云卿便找了活計把小丫頭們支出去,只留蒹葭芣苢,然后把裴二爺所言一一說了。芣苢聽了當即驚叫:“做姨娘?”繼而惱怒,恨恨說:“憑什么!”話才說完,眼里就蓄了兩汪淚,默默扭頭擦去了。
蒹葭倒是平靜,點點頭說:“約莫料到了。其實雖說名分上委屈些,但既不是存了心安安分分過日子去的,倒也不必計較這些。我瞧著慕爺也不像是甘心在物華城待一輩子的人,往后如何也未可知呢。總歸不管前路如何,我都跟著小姐就是了。”
芣苢也忙說:“我也是,我也跟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