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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二太太訝然,轉而又笑說:“莫不是孫成漏了消息吧?你來的這樣快。”
云卿忙拉了她手左后看,見不過是清瘦了些,神色倒是平靜,方稍稍放下心來,問說:“究竟出什么事了?聽說蘇記新進了畫師叫做苑秋的,那是什么人?”
“原是叫苑秋?”蘇二太太站在門口笑的平靜,“我倒是頭一回聽說她名字。”
096 宅邸
云卿一聽更奇了,不免問說:“她也去了快十日了,你竟沒見也沒聽過,而年下我們來拜訪你時尚未聽你提起,算算時候,莫不是你自破五時起就沒再跟蘇記來往了?”
蘇二太太疲憊笑說:“算得倒是精準。年前聽孫東家提起說要再請一位畫師,我留意著擬了幾位,也分析了利害,只等孫東家定奪。年后我告了假沒再過去,卻聽聞孫東家請了一位小丫頭。孫東家不似從前稚氣,如今卻有這等決定,想來或有難言之隱,或有其他用意,我也不好揣測。更別說如今我有心無力,實在沒法子操蘇記這份兒心了。”
見云卿目光關切,蘇二太太目光一黯,淡淡解釋說:“年下鞭炮聲吵,驚到了小雀兒。蘇家那里住不得了,就來這里小住幾日,順便告了長假。”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云卿卻不難猜出其中艱難。一則連鞭炮聲都能驚得小雀兒犯病,可見小雀兒病到何種地步。二則蘇二太太是賺錢養家的人,卻能叫蘇家給趕出來,顯見少不了一番大爭大吵。三則說是娘家,畢竟是沒了爹娘只剩兄嫂,長嫂精明潑辣,蘇二太太又如何能住的舒心。念及此處,云卿不免有些傷懷,情切切說來:“如今我姑姑既嫁,我也孤單得緊。今兒來這里,一是聽那苑秋畫師說明兒拜祖師爺你竟不去,只道你病了,掛念得緊,二來便是想請你和小雀兒到我嵐園小住些日子,咱們也算作個伴兒。你萬不可一味推辭,只想著嵐園里人少靜謐,景致又佳,最適宜小雀兒養病不過。屆時再請了大夫在旁照料,三五個月養過來,多半是有益無害的。”
云卿誠有此意,蘇二太太卻只淺淺笑了,伸手懶懶拂過自己額頭碎發,幽幽嘆口氣說:“我知你是好意。從你起初留我在蘇記做事,我便知道。你憐恤我,又心疼小雀兒,這份情誼我永不會忘,但凡此生能有機會,我柳曼秋無論如何都要報你一報的。”
云卿忙說:“二太太你這話又有什么趣兒?咱們多年交情,何須說這些!”
蘇二太太揚起手說:“你且聽我說。嵐園我是不去的,我仔細想過了,嵐園,蘇記,蘇家,柳家,若真要住,哪個也能混過些日子。可小雀兒這病,需要的并非好吃好喝,而是安穩平定。”
云卿自然也明白,又安慰說:“便住在嵐園就是了,安安穩穩,平平定定,就當是在自己家。”見蘇二太太一味只是淺笑,云卿便知一時半會兒也難說服她,便問:“依二太太的意思,是要出去另外置辦宅院了?可曾尋好了地方?”
蘇二太太看了她半晌,忽問:“你近日里可曾聽過蘇行畚的消息么?”
云卿一愣,想起先前慕垂涼著人遞來的條丨子,便撿著要緊的說:“受了點子教訓,如今也是收了心了,再將養個三五日等到能下地走動就立刻離開物華,恐怕也是死生不復相見了。”
蘇二太太也不驚訝,點頭說:“你與你姑姑吃了那么些苦頭,如今裴二爺既然回來,自然是饒不了他的。說來也不怕你看輕了我,我那宅院業已選定,房契卻是蘇行畚差人送來的,說是只剩那么點子錢了,所以置辦了宅院送與妹妹做補償。我親自去瞧過了,那院子果真是不錯,屋子敞亮,花木又多,最要緊的左鄰右舍都是正經人家,街坊四鄰又素來和睦,確是個過日子的好去處。若非小雀兒這兩日病情加重不宜挪動,我只怕一早就帶她過去了。”
蘇行畚?云卿不免愣了一下。
“蘇行畚……差人送了信?”云卿問說,“方便給我看一看么?”
蘇二太太倚著門說:“沒有信。只有房契和口信,辦事的小子是個伶俐人,多的一句話也不肯說。怎么,可是有什么問題?”
這倒怪了,倒不是說蘇行畚沒本事購置一處房子,只是一來慕垂涼已經捉了他,如今他哪來的利落小子幫他捎信帶話兒?二來好端端的,他蘇行畚能想起來給小雀兒什么補償?
云卿卻搖頭,說:“倒沒什么。你那宅院是在哪里,不如隔幾天挑個晴天朗日,我叫人過來幫你們搬家去。”
蘇二太太不在意地笑:“沒幾件東西,我們自己也就拿了。地方偏了些,也不知你聽說過沒,叫做金合歡巷。因臨近從前被滿門抄斬的夏家老宅,人人都忌諱些,所以想來那地契不值什么錢,蘇行畚拿得出手也并不可疑。我這樣想著是其次,最重要是聽說蘇家一家子要去巴蜀投親戚,十年八年必定不會再回來,所以才覺換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來過十分安心。”
云卿愣了半晌,只道自己聽錯了,猶疑問:“金合歡巷夏家老宅?”只是這句太小聲,蘇二太太聽得并不分明,也就沒有作答。
見蘇二太太始終沒有請她們進門的意思,云卿便收了心道:“既是如此,我只管幫你留意著蘇行畚,其他的便照你意思辦就是,只是你若銀錢短缺,或有什么不便,萬不可忘了還有一個我可略盡綿力。”
蘇二太太目光有幾分恍惚,倏爾一笑,點頭拍著云卿手背,半晌才只是說:“好。”
幾人都站在門外頭吹著風,蘇二太太神色又過于疲倦,云卿便不敢再拉著她細聊,只囑咐她多多寬心,便帶著蒹葭芣苢往蘇記趕。
蘇二太太這里顯然是慕垂涼安排的,那么蘇記呢?云卿猜不出個所以然,一路難免忐忑,等到了蘇記忙不迭往里頭去,進門一瞧,差點認不出來,因那里頭十個里倒有五六個是生面孔,單說趙掌柜旁邊跟著的三個學徒模樣的小子,竟一并都是新人,這倒很是不尋常了。
趙掌柜素來嚴肅,此刻神色倒比往日里更陰郁幾分,他將算盤珠子撥弄地噼里啪啦作響,旁邊兒一個小學徒看的眼睛都看花了,忙問東問西地求教給他,趙掌柜卻神色冷淡充耳不聞。
店里人多眼雜,雖說云卿自小拋頭露面慣了的,蒹葭也覺不妥,示意她直接去見孫成。云卿見三個小學徒都纏著趙掌柜,想來打了招呼也沒法子好好說話,便只遠遠兒點了個頭,由著一個沒見過、極熱心的伙計招呼她們,蒹葭開門見山說:“咱們是嵐園過來的,因牽扯到除夕和上元兩批節慶燈籠的錢,怕是需得親自和孫東家說了,勞煩小哥稟明了去。”
那伙計聽蒹葭言語便知只是個丫頭,但見她穿綢掛錦,鑲金戴玉,不怯不懦,舉止高雅,又念及是嵐園的人,便不敢怠慢,忙先將她們請去了百結花廳。不多久,果真聽到腳步聲,云卿起身欲迎,卻聽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口,同時孫成的聲音傳來:“那里頭坐著的是嵐園的小姐姑娘,二位進去是否不妥?”
外頭安靜了片刻,只聽一個男子聲音呵呵笑道:“既是出了門穿街過巷到蘇記,想必早就是拋頭露面了,怎又在乎咱們兩個?況且孫東家不也是男子,孫東家見得女客,我們竟不成?”
沒等孫成作答,另一人也油腔滑調地幫襯說:“我這哥哥性子耿直,素喜實話實說,孫東家萬不可生氣。倒是有一句實話撂在這兒,孫東家若早日答應了咱們,何須這樣一天三回地動著怒,回頭傷了身再埋怨到咱哥倆身上,反倒傷了和氣。”
孫成竟也不怒,冷冰冰說:“放心,有蔣家大小姐在前頂著,怨也怨不到你們頭上!”
“喲,這話說的!”后一個開口的男子笑嘻嘻說,“幾時曾提過蔣大小姐了,孫東家說笑了不是?”
云卿聽得有意思,便喚:“孫東家,謝你好意,直接請進來便是。從前七夕斗燈,滿城人都見過了,在乎這一個半個的?倒叫我也見見蔣家大小姐調教出來的人,開開眼呢!”
097 蘇記
隔了很久孫成方緩緩推開門,臉上仍是大為不悅卻隱忍不發的僵冷之色。孫成跨過門檻,身后便有二人跟了進來并關上了門。云卿端坐喝茶間略略看過,只見一人身長八尺,高大精壯,方面闊臉,劍眉星目,端的是威武霸氣,只是黑著臉一臉冷淡,另一人本是尋常身量,但站在那人旁邊反被襯得猴兒瘦,又瞇了眼嘻嘻笑著,倒透著刁鉆精明。橫豎兩個都不好打發就是了。
“問小姐安。”瘦的先嘻嘻笑了行禮。
“孫東家親自陪著二位,可見是要緊的客了,”見孫成自顧自坐了,云卿開門見山說,“只是不知要如何稱呼。”
“賤名如何敢污了小姐的耳。”
云卿不免笑了,心說方才在門外言語都說透了,如今進了門反倒分外客套起來,也不嫌沒趣兒,奈何真真覺得這二位十分有意思,便順著說:“不敢當,畢竟是蔣大小姐手下當差的人,如此說豈不折煞了我!”
那瘦子便嘿嘿一笑,弓著腰恭恭敬敬答:“雖不知關蔣大小姐什么事,卻謝小姐給足了咱們兄弟臉面,也就不便妄自推拒了。我名何路平,我這位哥哥姓第,單名一個午字。”
云卿點頭笑了,一面并不起身,一面卻十分客氣地說:“我原也不過是客,仗著與孫東家薄有交情才敢不經主人相讓就入了座,只是如此一來,竟不能請二位爺入座了,煩請體諒則個。”
那何路平臉上始終掛著笑,分外恭敬地說:“小姐何須說這話!小姐何等身份,咱們又是什么身份,自然是小姐坐著咱們站著的理兒。”
話才說完,便聽一旁的第午不冷不熱哼了一聲。
云卿更覺有趣,便問說:“第爺可覺有什么不妥?”
第午卻一臉厭棄,并不作答。云卿便兀自一笑說:“是了,第爺瞧不起我拋頭露面穿街過巷呢。只是咱們物華多是商賈之家,但凡學做買賣的小姐,十個倒有八個出入過鋪子。我本賤民,不敢妄自尊大,哪里敢以深閨小姐自居?況且尊貴無雙、艷絕物華的蔣大小姐尚且三五日一次往蔣家茶葉鋪子里跑呢,我怎反倒比蔣大小姐更金貴了?拋開這個不提,當日蔣大小姐乘坐肩輿到我嵐園門外與我興師問罪,也不曾遮遮掩掩。第爺如今拘泥于這等禮法,看不起我是小事,若傳進蔣大小姐耳朵里叫她誤會,可當真是要傷和氣了。”
這兩人執意要和蔣婉撇清干系,但孫成說話做事都穩重,既知她在聽著,自然不會信口胡謅。云卿便如此一試,于是果然見那第午陰仄仄盯了她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暴怒,但畢竟是忍了忍,什么都沒說。倒是那何路平左右看看,眼珠子咕嚕一轉很快反應過來,嬉笑說:“咱們算什么東西,蔣大小姐何等身份,莫說聽不到我們這等閑話,便是聽到了,哪里又會有閑工夫特特來計較呢?畢竟又不相熟。”
第午這反應,加上何路平極力撇清,反倒坐實了云卿心中疑問——蘇記變故果然是跟蔣婉有些牽連的。不過這就更不能懂了,好端端的,蔣婉一個做茶葉家的女兒怎的突然來插手一個燈籠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