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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府西苑有一云亭,位處假山之巔,可眺望府前長街。而此刻楚堇便憑欄倚靠,坐于云亭里一邊享用早茶,一邊望著腳下馬車自車馬門出,踽踽而去。
“這個家以后要清靜了。”她微微笑著與一旁常兒說道。只覺得今日院中景色旖旎,稀薄晨霧下,煙柳若云。
“嬈姑娘那脾性,去民間磨礪一陣指不定倒是好事。”
“誰說不是呢,可不就是為了她好。”楚堇抿一口熱茶,挑眉與常兒對上一眼。緊跟著的一聲哂笑,卻將真實心思泄了底。
常兒淡笑著俯身給楚堇添茶,瞥見桌上朱梅灑金的貼子,問道:“賢妃娘娘七日后的桃花宴,你去還是不去?”
楚堇低了眉眼,落在貼子上,心情瞬時落了八丈:“上回在侯府已然開罪太子,這回若薄賢妃面子便又多開罪一位,只怕父親日后進宮越發抬不起頭來。”
此次桃花宴賢妃給京中一眾未出閣的貴女皆下了邀貼,明面上賞桃,實則是為太子擇妃。只是明知如此,楚堇也不得不去。
這廂楚嬈渾渾噩噩的坐在馬車里,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
“小姐,到了。”桂兒打起簾子,伸手扶她。
瞧著眼前破敗的小院兒,楚嬈心底五味雜陳。往常僅是到訪,如今卻是投奔。
馬夫上前叩了兩聲門,便算完成使命,接著馭車離去。看著車后漫卷起的陣陣黃塵,楚嬈于心下問自己:這么好的馬車,也是最后一回坐了?
這個念頭才起,她便惶悚的搖搖頭!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奪了她的富貴,便如同奪走她的命!她不能就此認輸。
這時門開了,豆腐西施那張蠟黃的臉探出,看到是楚嬈,雙眼頓如復燃的枯燈,粲煥燁煜!盡管她知道楚嬈每回到來都只會給她帶來新的難題,可還是日日盼著,夜夜念著。
“快進屋!”豆腐西施語調激動的說著。
遲疑了下,楚嬈抬腳邁入,徑自走去里屋,吩咐桂兒在院里等,豆腐西施則巴巴的跟進。
“這近處可有干凈安全的客棧?”邊問著,楚嬈自顧自尋了炕位坐下。炕上新換了褥子,看上去比那把破椅子整潔不少。
豆腐西施一怔,頓下手里倒茶的動作,“你要做什么?”
楚嬈半點兒不見外的奪過杯子,舉至唇邊時嫌棄的看了眼,最后還是喝了。她確實口渴。之后面無表情的說道:“我怕是要在這兒小住幾日。”
豆腐西施皺眉,還沒搞明白,就聽楚堇又說:“前陣子給你的那些銀子可還在?”
“在,在!”豆腐西施顧不上旁的,起身去炕尾的小柜子里翻找,很快翻出一個原封未動的銀袋子遞給楚嬈。
楚嬈滿意的接過,抬眼覷著豆腐西施。豆腐西施這才后知后覺的點頭答道:“有,街對面就有間小客棧,門面雖舊,里頭卻是新收拾的,陳設鋪擺干凈的很!”
“就那兒吧,帶我去。”說著,楚嬈便起身往門外走。豆腐西施懵了下,立馬跟上。
開好上房后,楚嬈稱乏攆了豆腐西施,任她怎么問出何事了也不答。之后又吩咐桂兒去鎮集上買些必需之物。
補了兩個時辰的眠,又讓小二送了飯菜,直到過午才見桂兒抱著東西回來。室內一應貼身之物都換了新,忙忙碌碌便至傍晚,楚嬈遣桂兒要了幾碟小菜,打算拿去豆腐西施家同用,以便商量大計。
楚嬈知道眼下自己不可坐以待斃,而石潯鎮里她能用的棋子攏共就這么兩顆,挑不得了。蠢不打緊,要緊的是聽話。
老街沒有茶樓酒肆照市,路上黑的早,到豆腐西施門外時已籠了較深的夜霧。院門掩著,里頭銀光耀耀,顯然不只點了一盞燈。楚嬈心下稱奇,推門進入,卻見里屋窗紙上映出兩道人影!
豆腐西施有客?雖覺不妥,可楚嬈還是耐不住新奇湊去墻跟兒,豎耳聆聽。
“不是我不肯幫,而是伯爺和夫人這回當真動了怒!加上堇姑娘還有那個喬婆子從旁添油加醋,無轉圜余地了……嬈兒也是,怎么能和竇家那小子攪到一起,還偷偷帶進了家門!”
聽著屋里男人的聲音,楚嬈捏帕子的手不自覺攥緊!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伯府管家趙德海。盡管楚嬈上回便猜測他是自己生父,如今親自撞見他與豆腐西施私會,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滋味漫上心頭。
屋內傳來婦人垂泣的聲音,和斷斷續續的話語:“真的就……沒法子幫幫嬈兒了?”
男人嘆氣,“哎,這還不都是賴你?當初劉婆子不過從你攤上買了幾回豆腐,你得知人家在伯府做過奶娘,便千方百計巴結,交淺言深套問嬈兒的事。劉婆子多精個人啊?察覺不對后立馬去夫人面前賣了你!若不然嬈兒身世怎會被揭開?”
“怪我,都怪我!我實在是思念嬈兒成癡,才瘋魔了似的見到伯府下人就莫名親近。那劉婆子說給嬈兒喂過奶,我就對她掏心挖肺……嗚嗚嗚——”
伴著哭聲,還有“篤篤”的兩聲重擊,以及男人攔阻的聲音,猜想是豆腐西施傷心至極撞了墻。
只是這些,已然不能再撥動楚嬈的情緒,她的情緒早在聽了男人的話后便登頂至極!
原來毀了她的,竟是口口聲聲愿為她做一切的生身母親?!
楚嬈隱約能聽到自己牙齒咬磨的“咯咯”聲。
第22章
回客棧的一路,楚嬈只字不言,只雙眼微瞇著,似在苦思。回到客棧后,她終于做了決定。
直僵僵的坐在繡墩上,她面無波動的對桂兒說著下面的話:“明早天亮,你去竇家將竇文山拉來,說我有十萬火急的事找他。”
……
翌日,竇文山果然被桂兒拉來,在楚嬈的屋里呆了半個時辰。出門時,舉袖拭了拭額頭冷汗,雙目駭異非常。
然他渾渾噩噩的挪出七八步后,又似徹底想通了般緊握雙拳,雙眼篤定!
是夜,月黑風高,更深宵重。三個黑影自暮色中跳躥,在小院門前顯現身形。三人手中各提一鐵桶,對視一眼后紛紛躍上墻頭,翻入院內,分三處將桶中液體傾倒。而后兩人先行,留一人掏出懷中火折子,吹出明火后往澆灌了液體的地方丟去。隨后迅速翻墻撤離。
很快木屋燃燒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打破夜的岑寂。不斷有火花爆裂,將火勢蔓延至新的地方。漆黑天穹被火光燎亮,且似針撥油燈,愈發熠耀!
“走水啦!救命啊——”悲凄的嘶吼聲自院中屋內傳出,是豆腐西施的聲音。夜夢中的鄰居未能及時聽見,可門外不遠處的楚嬈卻是聽得清楚。
她果然往前走去,雙手撫上那扇因上回被她踢壞而更換的鐵門。只是她并未推門救人,而是取了把枕鎖,將門自外面鎖實。而后毫不遲疑的大步奔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