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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兒在腦子里亂著,從小時候玩大的那個國營飯店的后廚,到十四歲自己掌勺做完一桌國宴菜,從十六接過方家祖傳的大黑龍刀,再到十八歲負笈留學。
一切都停頓在了世界青年廚師挑戰賽決賽前的那一夜。
譚家輝和方明浩同窗四年,是除蕭斐之外,他最好的朋友。那天就是譚家輝帶著一條冰凍魚來找他的,他說,用多環魚煲的湯能為我們決賽時的料理添一味無與倫比的鮮味。
那是古書中記載過的魚,產于大秦,圓體窄鰭,體多環而色美,有好事者以之入湯,嘗而忘魂。
多環魚在意大利是已絕跡上百年的深海魚,譚家輝說在中世紀的古籍中找到了歐洲人曾經用它烹飪做出獨特湯汁的記載。他說我們應當一試,為了找尋人類久已失傳的味覺體驗,也為了再一次突破自我,這是上天就是為我們準備的機會。
“可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種古董魚。”方明浩最一開始是反對的,雖然已經無法將自己的眼神從那種新食材身上移開。
“你在開什么玩笑。”小輝是笑著對他說的:“怎么會有你處理不了的食材。”
怎么會有方明浩處理不了的食材。
方明浩聽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他們是一路披荊斬棘才走到現在的,他們取得了華人廚師在異國他鄉從未取得過的榮耀。為了在西方的賽制里打敗西方人,他們每一次比賽都要多付出一百倍的努力。
要化腐朽為神奇。譚家輝看著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著無所不能的造物主。
方明浩也不知道是什么滋養了譚家輝對自己的信心,但他確實是被譚家輝的信心所滋養著。他想要再進一步,再進一步,好像已經不是為了巨額的獎金,不是為了冠軍的榮耀,甚至也已經和文化自尊心無關。
他就是想要再進一步,因為他不知道除了再進一步之外,自己還能去哪兒。
創新、突破、再創新、再突破,在比賽里,他們已經陷入了不斷求索的死循環。
方明浩最終點了頭,他們在大賽的前一天徹夜嘗試了一種錦上添花的輔料。因為完美已然太容易,現在他們要比完美更進一步。
那一晚廚房里飄散著永生難忘的味道,方明浩從來沒有聞到過那樣的味道,世上一切的其他的味道都無法用來做比喻,因為它是那樣的與眾不同。
那是一種熏熏然的味道,是懷春少女的第一個夢,是所有野心勃勃的少年對世界許下的第一個宏愿終將實現時的心醉。那是一種讓人飄忽的盛大欣喜的味道。
出鍋之時,方明浩從來沒有那么希望蕭斐可以恰好就站在他的身邊,他簡直無法想象以蕭斐高度敏感的味覺,將會怎樣的五體投地。
“我們或許會開辟新的味覺歷史,或許會引發一場食物的革命!”譚家輝的雙唇抖動著,然后他們一同品嘗了那份獨一無二的湯汁。
溫熱的液體舒展了久經等待的味蕾,他們期待著、期待著,雙手都在輕輕地顫抖。
“哦——”長久的沉默之后,方明浩輕輕吁出了一口氣。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譚家輝手足無措地再乘了一碗,他攪動著鍋底清鮮的湯液,甚至難以置信得又去嘗了一塊雪白的魚肉。
然而……沒有什么特殊的味道,那份湯平凡而普通,甚至帶著令人無法容忍的腥氣,就連魚肉也粗糙,甚至比不上普通人家里晚餐桌上一份最普通的魚湯。
他們不知道料理過程中一直彌漫著的特殊氣味是怎么來的,如此平淡的味覺體驗如何配的上那種無與倫比的香氣。
“不可能、不應該這種的,怎么會是這樣?”譚家輝無法接受地再一次檢查他們所有的料理步驟,不斷地品嘗、再確認。方明浩就只是沉默著,他頹然地坐下,一直在若有所思。
東方微明,距離開賽還有三個小時,伴隨著尚未散去的異香,低迷的氣氛籠罩在二人之間,一直到兩人一同被送到醫院,確診為食物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