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邪多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錫比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母親曾對她講起莊園的一草一木,這些荒涼的草場,就是母親眼中充滿生機的金黃色煙草田嗎?那條河流旁邊,應該有一座小小的磨坊不是嗎?那里只有一扇石磨傾頹在河中,流水在巖石上劃出深深的刻痕。
看到城堡的剎那,錫比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無法把眼前灰黑色的、塔尖早已崩塌的、門窗空敞的陰森古堡與母親的言語相印證,更無法想象城堡前那塊長滿荊棘的空場,曾經承載那么多年的豐收慶典,那座干涸的噴泉,曾經裝滿蜂蜜釀成的美酒,那些崩壞的石凳,曾經坐滿快樂點燃煙鍋的農夫,金黃色的煙霧飄滿天空。
她像一具蒸汽傀儡一樣機械地邁動步伐走進城堡。大廳中掛滿蛛網,幾個睡袋胡亂丟在灰塵當中,是上一撥匆忙離去的游客落下的,從樓梯上的塵土可以判斷,這些結伴前來試膽的膽小鬼根本沒有勇氣登上二樓。
錫比沿著樓梯登上頂層,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外祖父的書房。羊毛地毯已經被老鼠咬成碎片,覆滿灰塵的書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書頁上壓著一副放大鏡,顯然主人直到離開的一刻才停止閱讀。錫比慢慢走過去,在桌子與書頁上,發現大片已經變成黑色的血跡。
“外公……如果你在的話,能出來跟我說說話嗎?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錫比喃喃地說,疲憊地坐進扶手椅,趴在書桌上。
灰色墻壁正中,有一片顏色略淺的正方形空白。錫比知道,那曾經是懸掛家族紋章的地方,薩瑟蘭家族的紋章,王族的印記。無論喜歡與否,自己的血管里,流動著與國王相同的血液。
錫比忽然覺得好累,累得不想動彈一個小指頭。這破敗的古堡、無人的頂樓、陰森的書房,居然給了她兩年內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她什么也不愿想,就趴在書桌上,陷入深沉的睡眠。
再次睜開眼,錫比看到了第二天早晨的陽光。她活動僵硬的身體站起來,失望地環顧四周,外祖父的幽靈沒有出現。傳言只是愚蠢的傳言罷了。只是傳言。
錫比最終在城堡后面找到雅維利爾男爵和男爵夫人的墳墓。簡陋的墳塋上插著代表文字與繪畫之神席拉的新月形標志,一塊石灰石板嵌在墳墓上,充當墓碑。上面用劍尖潦草地刻著:雅維利爾(及夫人),不再享有光榮的姓氏,但以國王之名義寬恕其罪過。——王庭裁判所,銀盾騎士基拉赫。
石板更下方的泥土中有這樣一行字:原來這不是你的過錯。我原諒你,我愿意收回那句話。希望你們幸福。
像是用木棍畫出的筆跡顯得模糊不清,但無論如何,不可能是19年前寫下的。錫比驚呼一聲:“外公!”她匆忙四顧,清晨的蘭草莊園靜得像一個巨大的棺材,外祖父,或者外祖父的鬼魂,依然沒有出現。
錫比最終沒有找到雅維利爾的幽靈,帶著遺憾離開蘭草莊園,但無論如何,外祖父的那句話在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波瀾。她開始思考父親是否有自己的苦衷,思考母親和外祖父的話,思考自己的明天。她終于做出決定,不再刻意追尋父親的腳步,把憎恨深深地埋在心底,接著,她加入了一個雇傭兵團,很快成為傭兵團最年輕的首席弓箭手,以19歲的年紀,和女性的身份。
就像錫比的母親曾經感嘆的一樣,日子過得太快,轉眼過去七八年時間,錫比忽然間發現,已經慢慢淡忘的父親的影子居然又夜夜出現在她的噩夢里。這是因為,她發覺自己的容貌一點都沒有變老,彷佛自母親死去的那一年起,時光就停止流動,鏡子里,25歲的錫比與17歲的錫比,沒有半分不同。
她一瞬間就明白了。她的血管內不光留著薩瑟蘭王族的血,還有一半,是冰冷的北方精靈的血液。在此之前她從未意識到自己半精靈的身份,畢竟北方精靈走入西大陸人的視野不過短短幾十年時間,半精靈這種畸形愛情的悲劇產物在巴澤拉爾乃至整個西陸的歷史上都未曾出現過。
她不知道自己的壽命會有多長。她不知道自己的血液是否會閃著熒光。她知道的是,因為她深深恨著的父親給予的詛咒,她不得不離開深愛著的傭兵團去陌生的地方流浪。
錫比無法做出解釋,與傭兵團的伙伴不告而別。此后,她活躍在巴澤拉爾或大或小的戰場上,以用父親傳授的箭術收割敵人的生命為樂,每隔三四年,她就換一個傭兵團重新開始,直到扎維帝國耶利扎威坦大帝登基,派鐵騎將戰火與死亡播撒遍整個西陸大地。
“等等等等……”約納伸手示意玫瑰騎士暫停,他揉揉眉頭,“故事開始的時候,是2665年對嗎?”
“是的。”埃利奧特回答道,“大陸歷2665年。”
“錫比就是那一年出生的。今年是2305年,那么錫比今年已經……四十歲了?”約納張大嘴巴。
埃利奧特點點頭,嚴肅道:“沒錯,但約納閣下,請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提起錫比小姐的年齡,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約納使勁點頭:“我明白,我明白。”
“以精靈的壽命來說,錫比小姐仍然是一位尚未接受成人禮的少女。”玫瑰騎士想了想,追加了一句。
約納試著回想《西大陸地理測算》上關于北方精靈的所有段落,在其中沒有找到半精靈的描述,“埃利,半精靈的話……”
埃利奧特流露出悲傷的神色,搖搖頭:“半精靈是不被祝福的種族,沒有數據表明他們的壽命有多長。而且,錫比小姐還有薩瑟蘭家族的血統,血脈中的詛咒會不會發作,何時發作,沒人知道。”
約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第87章 溫柔的憎恨(下)
第87章 溫柔的憎恨(下)
正在這時,有笑聲傳來:“嘿嘿,大叔你太笨了,那么簡單的動作怎么會看不出來?”
托巴的聲音響起:“俺哪知道端起茶杯就是要俺走開的意思啊!直接說要睡覺了讓咱們走開就得了唄,難道連嘴都懶得張啦?就算是貴族老爺,也不能懶成那個樣子啊!”
一道綠影閃過,錫比出現在屋中,指著外面笑得直不起腰:“大叔,你賴著不走,那個穿得金光閃閃的老頭子端了十幾次茶杯,都急得快罵人了!你沒看到他臉上的便秘表情嗎?多精彩啊!”
托巴低頭彎腰從門洞擠進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道:“最后要不是你提醒俺,俺跟貴族老爺得在那兒對著瞪眼多久啊!俺坐得屁股都麻了。那把椅子太小了,跟玩具似的。”
“是你屁股大好不好?坐了半個屁股就把人家金光閃閃的椅子壓得咯吱咯吱直響。我都怕把你把椅子坐壞了還得賠錢給人家。”錫比跳上室長大人的箭頭,撿個舒服的姿勢坐好,兩條小腿晃晃悠悠:“喂,老哥,埃利老兄,你們兩個聊什么呢?”
埃利奧特一愣,明顯不大會說謊,結結巴巴道:“錫比小姐,我們、我們在談現在巴澤拉爾的局勢,還有地、地行龍的戰斗力的問題。”
錫比扭頭用大大的綠眼睛盯著約納:“我才不信呢。老哥你說。”
占星術士學徒驚慌地躲開對方的眼神:“就是那些事兒啊,無聊的話題啦。哎呀,這么晚了,睡覺睡覺。托巴,明天幾點出發啊?”
“天一亮就出發,大人。如果您一定要去的話,讓俺背著您上路吧,您的身體還太虛弱。俺的后背背人可舒服呢,錫比能給俺作證。”托巴樂呵呵地回答。
錫比噌地躥到約納面前,用兩個手指捏住約納的腮幫子,湊近他的臉,鼻尖幾乎碰到對方的鼻尖,“唷唷唷唷唷,老哥,你是不是哭過啦?眼睛紅紅的。”
約納臉紅了,伸手推開錫比的魔爪:“別胡說!誰哭啦?我只是……只是有點想家而已。”
一聽這話,錫比倒是安靜下來,嘆口氣,與約納肩并肩坐在床上,望著爐火說:“也難怪啊。你離開家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還是家里好吧?”
占星術士學徒躊躇了一下,“實際上,我對家沒什么印象,很小就跟著柯沙瓦老師進入占星術塔了。不過,我確實很想念占星術塔,想念柯沙瓦老師,不知他現在怎樣。”
錫比眼睛亮閃閃地盯著他:“放心,老哥。明天這場仗打完以后,龍姬姐姐和埃利老兄就要到南方去了,我們留在這里也挺無趣,不如一起跟著你殺回圣博倫去,尋找老師的蹤跡,怎么樣?——大叔,你說呢?”
托巴摸摸后腦勺,“如果大人愿意的話,那當然是好啦。不過不知道耶空愿不愿意,而且,俺怕走了以后老爹會傷心吶。”
“切——”錫比不屑地噓了一聲,“婆婆媽媽的,耶空肯定答應,你信不信?耶空,我們陪約納老哥找他老師,他到哪,我們就到哪,你參加不?”
站在墻角的南方人一如既往地沉默著,佛牙在刀鞘里一跳,發出喀鏘一聲,算是一個肯定的回答。
“瞧瞧!”錫比揮舞小拳頭,“大叔你還有什么話說?”
托巴咧嘴笑了:“其實占星術師大人早就說要冊封俺成為他的扈從騎士了,埃利說過,就差一個儀式而已么……”
約納頭痛地插嘴:“托巴,其實你不必那么……”
“……誓死效忠大人!”托巴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
“那說定了啊!”錫比歡快地蹦了起來,拉起約納的左手,“老哥,以后還請多多照顧,免不了有要麻煩你的地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