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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妮拉望著天花板,出神道:“我忽然想起那時我爸爸說的話,他說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很老,而那時愛情的壽命也會結(jié)束。你是北方精靈,精靈是不羈的游客,總有一天,你總會離我而去的,是吧。”
“不會的,丹妮,我會愛你直到我們彼此的生命結(jié)束。這是我在你父親面前,以冰雪之神薩笛之名許下的承諾。”北方精靈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好,那好……”丹妮拉喃喃地說。
夫婦兩人相擁而眠,沒人看到門外側(cè)耳傾聽的帕蜜拉露出難以相信的神色。
第二年,丹妮拉病倒了。這是一場沒來由的重病,丹妮拉開始渾身浮腫、潰爛,虛弱得無法起床,沃爾斯達請來整個鎮(zhèn)子最好的醫(yī)生,醫(yī)生用盡一切辦法,都沒有取得成效。
“對不起,先生。”在病房門外,醫(yī)生羞愧地對北方精靈說:“這種癥狀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種疾病,或許,你該求助于圣公會的牧師。”
沃爾斯達沒有猶豫,走進圣公會教堂請來牧師,牧師只看了一眼就斷言:“這是一種詛咒,一種邪惡的詛咒。對不起,這種詛咒來自地獄深處的惡魔阿瓦凱,憑借我的力量無法祛除,——應(yīng)該說,就連主教大人親臨也無能為力。這是主神的旨意,對不起。”
送走了牧師,沃爾斯達強裝笑臉,握住丹妮拉的手:“丹妮,牧師先生說了,你不要緊的,只要一些小小的儀式和治療,你就能夠去騎馬、跳舞,與我擊劍了。”
丹妮拉回應(yīng)一個虛弱的微笑:“你是個糟糕的騙子。……你們北方精靈,是不是都這么不善于表達感情?從我們認識以來,你一次都沒有哭過,也一次都沒有大笑過,真奇怪。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那是關(guān)于我被剝奪的姓名:薩瑟蘭。”
丹妮拉講述了那個殘酷的事實,薩瑟蘭家族的每名女性成員都受到邪惡的詛咒,在生命中的某一個階段詛咒發(fā)作,會逐漸浮腫潰爛而死,沒有任何一種藥物可以治療。
唯一消除詛咒的方法,是在主教大人的驅(qū)魔儀式上,把詛咒轉(zhuǎn)移到另一位女性身上,而唯一能作為詛咒受體的女性,是身上有著主神席拉新月形圣痕的蘑菇農(nóng)莊女性成員。薩瑟蘭家族與蘑菇農(nóng)莊的百年契約約定,每一名薩瑟蘭女性都能得到一名蘑菇農(nóng)莊女性的救助。
但丹妮拉沒有。她已經(jīng)被逐出薩瑟蘭皇室,百年契約斷絕了蘑菇農(nóng)莊與她的任何一點聯(lián)系。
“就這樣吧,沃爾,在我變得又老又丑之前。”丹妮拉微笑著說。
“不不不不。”北方精靈站起來,捂住腦袋:“一定有別的辦法的。還來得及,丹妮,一定有別的辦法。”
丹妮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也許,這就是爸爸所說的,我們的結(jié)局。”
“別開玩笑了!”沃爾斯達的灰眼睛里糾纏著復(fù)雜的情緒,他不由自主握緊拳頭,“我不允許你就這樣離我而去!我要看著你變老,守著你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丹妮拉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沃爾斯達站在床前,靜靜地看著她,從天亮到天黑。
夜幕降臨時,他轉(zhuǎn)身走出臥房,把自己的輕劍帶在身上,背起塵封的行囊。
“媽媽!今天好一些了嗎?我給你帶了最好的酸奶回來,一定要喝一點,可以增加元氣的!”這時,女兒從劍術(shù)教室回來,呼喊著母親的名字打開屋門。
父女兩人在門前相遇,只對視一眼,女兒手中的奶瓶就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帕蜜拉,你聽著……”沃爾斯達放下行囊,解釋道。
“別說了,我知道!”帕蜜拉渾身顫抖,以至于小麥色頭發(fā)掀起微微的波浪,她咬緊牙關(guān),用霧氣升起的深綠色眸子盯著父親的眼睛:“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個精靈。精靈從不停留,總有一天,你會離開媽媽,離開我們,到別的地方去。沒想到,在媽媽病重的時候……你在這個時候離開?”
北方精靈震驚地后退一步,然后蹲下來,平視帕蜜拉的眼睛:“聽著,女兒,我不會離開丹妮,也不會離開你。但現(xiàn)在我必須出門去,到一個叫做蘑菇農(nóng)莊的地方尋找救治你媽媽的方法,就算機會渺茫,我也必須得嘗試……”
帕蜜拉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不管你用什么借口,你就是要離開媽媽!媽媽病了,變得沒那么好看,你就要走,你走出這道門,就再不要回來!你走出這道門,就不再是我爸爸!”
沃爾斯達摟住她的肩膀:“帕蜜拉!你聽我說……”
帕蜜拉猛地一甩身子,繞過父親走近起居室,站在壁爐前,留給父親一個瘦弱的背影:“你走吧,……你走吧。”
沃爾斯達站起來,猶豫再三,回頭望了良久,終于背起行囊,推開房門。
“……不,爸爸,別走!”帕蜜拉忽然轉(zhuǎn)過身面向父親的身影喊道,淚珠一顆顆從臉頰滴下。
沃爾斯達停了一瞬,接著腳步重重地走開了,劍鞘在門邊一閃,消失在暮色中。
這之后,丹妮拉昏迷的時間漸漸長過清醒的時光,每當醒來的時候,她都會叫過帕蜜拉,給她講一些過去的故事,發(fā)生在蘭草莊園的故事,那些金黃色的煙草、豐收的慶典、年輕英俊的劍術(shù)教師的故事。
兩個月后,丹妮拉帶著平靜的表情逝去了。圣公會將這位受人尊敬的居民自治會成員安葬在公共墓地,葬禮上,帕蜜拉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對母親的愛,已經(jīng)在兩個月的時間內(nèi),一點一點轉(zhuǎn)變成對父親的恨,這種恨深入骨髓、痛徹肌膚,讓帕蜜拉每夜都在噩夢中渡過,清晨醒來,就發(fā)瘋一樣練習(xí)箭術(shù),把每一個箭靶想象成父親的臉。
又兩個月過去,帕蜜拉收拾行囊,第一次離開了出生成長的小鎮(zhèn),開始在巴澤拉爾國境內(nèi)漫游,后來,一路向北,進入圣博倫尋找父親的蹤跡。
而這時,沃爾斯達站在小鎮(zhèn)的街道上,呆呆地望著緊閉的房門。綴滿干枯花朵的門旁,嵌著一塊小小的石碑:
紀念我們所愛的丹妮拉?w(2247年9月12日——2282年7月23日),是她給予我們歡樂與保護,愿她在天之靈得到安息。——居民自治會,2282年7月25日。
第86章 溫柔的憎恨(上)
第86章 溫柔的憎恨(上)
“占星術(shù)士閣下,你……流淚了?”埃利奧特雖然是一位富有教養(yǎng)的騎士,但似乎并不明白,在此時問出這種問題會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約納側(cè)過臉,把眼淚藏在火盆光亮的陰影中,“不,埃利,我沒事。后來怎樣了?錫比找到了父親么?他們又是怎么樣來到櫻桃渡的?”
“這個故事很長,我們會盡量把它說得短一些,以保證閣下的睡眠時間。”玫瑰騎士點頭道。
帕蜜拉一直沒有找到父親。她四處打探那名灰白色頭發(fā)、高個子、戴寬邊禮帽的劍士的行蹤,但當時西方大陸戰(zhàn)火未起,路上行走的人何止千萬,又有誰會留意一個匆匆過客的樣貌呢?
她決心拋棄自己的名字,父親給予的名字。帕蜜拉改名為錫比,在巴澤拉爾山區(qū)方言里,錫比意味著“復(fù)仇”。走遍全國。為了減少麻煩,她不得不用厚重的斗篷把自己嚴嚴實實裹在里面,只露出那雙與她母親一模一樣的綠色眸子。
她背著弓箭,進入圣博倫,路過紅石堡,沿著大路一直向北,最后穿過整個扎維帝國,走到了埃比尼澤共和國的邊境。
埃比尼澤共和國以排外自閉的外交政策聞名于西陸,那一年,正巧新的執(zhí)政官上任,新領(lǐng)袖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封閉所有的關(guān)隘,把商人和間諜一起關(guān)在國門以外。錫比的行程到這里掉頭,再次穿越扎維帝國、圣博倫,回到巴澤拉爾。時間,已經(jīng)過去兩年,她被或真或假的消息搞得暈頭轉(zhuǎn)向,因憤怒產(chǎn)生的斗志也已逐漸消磨。
她沿著大路向西漫無目的地游離,不知不覺,走上了當年父親與母親逃離蘭草莊園的同一條路徑。一天晚上,她在旅館中住宿,在旅舍主人的嘴里得知了這個消息:向前20哩,有一處荒廢的城堡,那是19年前被王庭裁判所摧毀的杜威?蘭草莊園的遺址,據(jù)民間傳說,莊園主人雅維利爾?薩瑟蘭男爵的鬼魂一直在城堡中游蕩,如果半夜走進城堡,運氣好的話,可以聽到雅維利爾男爵在頂樓書房陰森的低語聲。
“是的,小姐。”旅店主人放下手中的抹布和酒杯,擠擠眼睛:“現(xiàn)在那里是一個著名的旅游景點,無數(shù)想證明自己膽量的年輕人從王國四面八方乘車趕來,在城堡中睡一晚上,是最時髦的試膽經(jīng)歷,小姐,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替你安排好馬車和向?qū)В魈煜挛绯霭l(fā),剛好可以在城堡中享用晚餐。”
錫比如中雷殛,愣在那里,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第二天一早,她離開旅店,獨自步行前往蘭草莊園。中午時分,經(jīng)過一道破敗的籬笆門,錫比停下腳步,從泥土中拾起腐朽不堪的木牌,上面刻著“杜威?蘭草:巴澤拉爾最好的煙草”的廣告詞。
莊園里大片的煙草和香料田已經(jīng)荒廢,就連道路上也長滿野草。19年前,杜威公爵、如今的國王陛下下令徹底廢棄這塊沃野,嚴令禁止自由民和其他莊園主耕種這里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