渲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既然不是為火器一事出宮, 那么就是為了……”蘇徽觀察四周,眼見著道路上的行人數目越來越多,意識到嘉禾的目的地實際上是宣府的鬧市, “為了體察民情?”
“民情難道不重要嗎?”嘉禾反問。
蘇徽沒有反駁什么。
君舟民水的道理他當然是懂的, 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根基,在于那些看似庸碌而又尋常的黔首。宣府雖是軍鎮,卻也有尋常百姓, 而那些披甲的士卒若是卸去了甲胄, 也不過就是邊地一農人而已。
“我聽人說, 宣府從前比起現在要熱鬧。”走在蘇徽前方,嘉禾慢悠悠的說道:“這里不僅是防御胡人的重鎮,其實亦是邊關互市的場所之一, 是北境商路的重要一環。不過開戰之后, 宣府的商賈與黎庶便大多數都南逃避禍去了, 因此你看街邊的房舍, 有不少都是空著的。”
蘇徽一面點頭, 一面不動聲色的走在嘉禾身旁,免得她被道路上的行人所沖撞。
“可黎民百姓,就如同野火之后的春草,總會源源不斷的冒出來。”嘉禾感慨, “我翻閱史書,曾見字里行間記載下的天災兵燹無數,然而時至今日,九州大地依舊生生不息。這片土地上的子民, 堅韌得讓我心生佩服。”
蘇徽詫異的看了嘉禾一眼, 很少有皇帝會對黎庶用上“佩服”這個詞。對于大多數的上位者而言, 小民存在的意義在于為他們提供財富。他們征斂之時不會在意小民們是否會為此而感到痛苦, 偶有寬和的仁政,也只是為了休養生息之后下一次的采擷。
“開戰兩年之后,倒也有商賈與庶民陸陸續續的返回宣府。”嘉禾微微笑著注視向前方市集,“眾生趨利而避害,他們肯回宣府,大約也是相信這座城池不會被輕易攻破。每每念及此,我便不敢懈怠政事,生怕辜負了這些人的信任。”
市集之中所販賣的貨物自然比不得京師,種類不算多,多是尋常的布匹、馬具而已,至于鹽鐵之類,雖是宣府一項大需,卻是朝廷官營,民間不得私販。過去嘉禾沒有親臨宣府之前,私鹽買賣泛濫,甲胄馬匹兵刃,也常有人私下買賣,嘉禾以皇帝之尊鎮守宣府兩年,如此風氣才漸漸淡下去。
走過一片販賣騾馬與運貨大車的商肆之后,映入眼前的是一家規模不大的會館,這原是同鄉行商所修建,供行商落腳存貨的地方,聚集的人多了,自然也有了非比尋常的熱鬧。路過會館的時候,蘇徽嗅到了濃烈的酒香,聽見了喧嘩的笑鬧。
就在剛才,蘇徽問過嘉禾一個問題,他問她是否會懷念京師。
而嘉禾回答:“京師與宣府并無什么不同。”
的確并無什么不同,都只是她所治理的土地罷了,土地上活著的,是各司其職的士農工商,是她的子民。
嘉禾停駐在會館門口,卻并沒有進去。門內傳來琵琶鏗鏘、竹笛咿呀,驚堂木一聲響,四座寂然,如訓練有素的軍隊一般。接著便聽以說書老人清了清喉嚨,朗聲說起了什么。
蘇徽過了好一會兒才辨出他講得似乎是長公主榮靖的故事。
榮靖在朝堂之上遭人憎惡,據說督察院的言官每日都要寫上十幾份彈劾長公主的奏表,每一位新入職的言官,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筆痛罵一番這不守婦道,目無規章的長公主。
可與之相反的,卻是她在民間的聲望。凡夫俗子們不似那些成日里將綱常掛在嘴邊的儒士,古往今來,女人披甲上陣的傳說并不稀少。黔首樂意看到巾幗將軍,幻想出一個又一個美艷英武的娘子軍,南北朝有花木蘭,宋時有楊門女將,而如今有榮靖公主。
在故事流傳的過程中,多的是人愿意為這故事添枝加葉,榮靖面容損毀的事實被刻意遺忘,他們將榮靖塑造成了一位帶著饕餮面具,實際上容貌嬌艷的女子,因其兼具帝女與將領的身份,于是便越發的迷人。而尋常百姓所喜愛的一些品行,譬如說忠誠、仁厚,以及女子對丈夫的貞義,也都被盡數安在了榮靖的身上。蘇徽聚精會神的側起耳朵聽了一會故事,只覺得說書人描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榮靖長主,而是性轉版的秦瓊、尉遲。
嘉禾對此不予置評,她聽著世人口中她長姊的故事,似笑非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就這么站在會館門前,若有所思。
驚堂木再響,說書人又再次講起來兩年前榮靖長主率領援救宣府的故事。蘇徽不是很能聽得懂這說書人略帶口音的敘述,但會館內氛圍高漲,可見他說到了精彩處。
嘉禾對上蘇徽迷茫的目光,輕輕告訴他:“兩年前我帶兵死守宣府,幾次胡虜攻破城門,又被宣府守軍擊退。我親自站立城樓之上擊鼓,激勵士氣,箭鏃擦著我的面頰飛過,幾乎差一點點就要了我的性命。好在上蒼庇佑,忽有一夜北風驟臨,我命人趁著清晨最是寒冷的時候,將井水潑灑在城墻上,使之凍結成冰,覆于墻磚之上。又命宣府城內婦孺披甲扮作將士,站立城頭,使敵人誤以為城內守軍充備,這才熄了繼續強攻宣府的心思。”
她的語氣說的輕描淡寫,就好像當年歷經的驚心動魄,都只是一場煙云幻夢。仔細辨認,能看到她右眼下方有一抹淡淡的傷痕——雖然這樣的傷口與榮靖臉上的傷疤不足以相提并論,也不至于徹底毀去她的容貌,但足以說明當年戰事之險。身為女皇,她的面頰比起許多京中富貴人家的夫人要黝黑粗糙了許多,都說美人膚如凝脂,她這張臉卻宛如樹皮。不僅是臉,她的手上亦有老繭與傷痕交錯,而衣裳遮住的軀體,只怕情況也好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