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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歷史學者的專業素養起誓, 蘇徽敢保證在至今所能發現的任何與端和朝有關的文獻記載之中,都沒有說起過榮靖凱旋之事。
既然是凱旋,這說明她之前曾經領兵作戰, 領的是何處的兵、打的是哪一場仗?蘇徽不知道。從長業二十年至端和初, 大事一樁接著一樁,榮靖是公主,不曾直接參與朝政, 也就沒有多少值得史官提筆的機會。她在這個階段唯一留下的文字記錄是被她的妹妹封為了長公主, 提升了俸祿而已。
可是現在嘉禾說她的姐姐凱旋, 這是否意味著,端和初年榮靖就已經開始染指兵權?按理來說這樣的事情應當會被史官記下的,千百年后的文獻之中沒有這段史實, 難道是被別有用心的人給刪去了么?
蘇徽苦苦思索著, 不得其解。嘉禾的聲音在這時冷冷的響起, “你為何沉思不語?難道是認識朕的長姊?”
蘇徽當然不敢說認識, 他要是說了, 只怕會被懷疑是榮靖派來的細作。
“民女長于南方,怎么可能見過京中貴人。民女只是在想……”蘇徽抬眸看了嘉禾一眼,又匆匆把眼睫垂下,“陛下在提及自己的親姊妹時, 似乎不是很高興。”
老實說他一個直男要學著女人的口吻說話挺難受的,更難受的是他的嗓音是真的太甜了,他聽多了很是不適。
都和實驗組那群人說了,他不要蘿莉音!不要蘿莉音!那群人就是聽不進去, 還說蘇徽既然假扮的是十五歲的小女孩, 當然要做個可愛的小女孩, 配個御姐嗓簡直是浪費。
二十二歲的蘇徽可以接受自己變成十五歲, 可以接受自己成為女性,但他真的對自己一開口就萌萌軟軟的嗓音接受不了。他決定了以后他還是做個高冷的蘿莉好了,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免得惡心自己。
“大膽。你敢挑撥朕與長公主。”同樣是十多歲的女孩,嘉禾的嗓音就比起此時的蘇徽來說要沉穩許多,這也許是和她的地位有關。
做了皇帝,當然要不怒自威,方才這句話,短短十幾個字,她說出口時字句中幾乎沒有音調上的起伏,但就是聽著讓人膽寒。
“民女不敢。”蘇徽以簡短的語句干脆利落的低頭認錯。
“你說你與云喬乃是兄妹,那么你就與朕說說你們兄妹之間的事情好了。”嘉禾醉的有些狠了,斜倚在了軟墊上:“朕沒有兄長,唯有一個阿姊,想聽聽民間的兄弟姊妹,都是怎樣相處的。”
蘇徽開始回憶自己當初在對“云喬”這個人物進行設定的時候,是怎樣安排他的來著?
以他的記憶來說,“云喬”的性格、經歷、身世他都能清楚的回憶起來。反倒是嘉禾與“云喬”分別三年,許多與“云喬”有關的細節她都未必能夠清楚記得。可問題是——
“你怎么答不上來了?”嘉禾輕輕叩著紫檀木椅的扶手,“莫非你與‘云喬’并非兄妹?”
這多疑的小姑娘還在懷疑他呢。蘇徽嘆了口氣。
“啟稟陛下,民女與阿兄出身貧寒,迫于生計,在許多年前就被分開了。母親將阿兄賣與別人家為奴的時候,民女還不足十歲。后來母親聽說那人又轉將阿兄送進了宮內為宦官,很是自責,哭著說斷送了家中香火,有愧父親,民女擔心母親難過,從那之后便很少再提及兄長。如今回憶起來,只記得兄長性情溫和,自小好讀詩書,家中并不富裕,便去給鄰家的秀才做書童,悄悄偷學。曾幾何時母親也還指望阿兄能夠考取功名,因此從不讓他做什么重活,只求他能夠安心讀書。可是后來家中越來越窮困,母親不得已只能將阿兄賣了。原是打算賣我的,可民女那時身體不好,人牙不收,阿兄為了不使母親餓死,便主動跟著人牙走了,之后再未回來。一別經年,民女就連阿兄長什么模樣都忘了。”
蘇徽固然了解“云喬”,可他不能把他所了解的全部說出來,這樣不符合他現在的人設。嘉禾與云喬分開了三年,而所謂的云微更是有許多年不見兄長了,如果這時還能一五一十的把兄長的事情盡數吐露,那才是真正有問題。
蘇徽演技不是很好,明明故事編的凄慘,可說出口時簡直干巴巴的像是在背誦他人的回憶錄,嘉禾聽著聽著,卻是不由動容。
“你的阿兄……生得與你十分相似。”嘉禾坐直了身子,看著燈下少女如玉的一張臉,“他也的確十分好學,進了宮中為奴也依然手不釋卷,比朕所見到的一些儒生還要博學。他性子溫和,又慣會為旁人著想,主動代替幼妹為奴……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來。”
蘇徽暗暗松了口氣,聽嘉禾這話,大概是信了他云微的身份。
“你與你兄長過去應當十分要好吧?”嘉禾又問。
“嗯。”蘇徽點頭,接著感覺自己好像答得過于敷衍,連忙又做出惆悵的模樣,用脆生生的小女孩聲音回憶道:“幼年時若有好食,阿兄必會分我一口,若有好衣,阿兄先予我御寒。”
“朕與朕的長姊,也曾十分融洽。雖天家不缺衣食,阿姊亦時常贈珍玩供我取樂。正因阿姊從前太好,所以朕眼下才會難過……”
嘉禾算是幸運,至少她的童年極其圓滿。帝后疼惜,長姊憐愛,親情在她心中所占分量極大,因為她曾享過父母手足所給的歡樂。
“漢高祖劉邦為其父所不喜,后來楚漢相爭,項羽擒其父,說是高祖若不降楚必烹殺之。熟料高祖卻說:幸分我一杯羹。”嘉禾冷冷笑著,面容在燈影之下,看起來倒是要哭的樣子,“高祖當日所言,或許只是為了迷惑項羽,可如果他當真與其父感情至深,他是否還有膽量讓其父如此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