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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蘇徽來說, 他與嘉禾之時幾天不見,但于嘉禾而言,“云喬”已經死去三年。
三年之后的嘉禾與三年前比起來有許多不同。她的個子好像又高了些, 面容還是很年輕稚嫩, 但已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團孩子氣,穿著明黃的帝王常服,衣上龍紋凜凜生威。
蘇徽作為“云喬”在宮里生活了一年多, 不是不知道這個時代的禮節, 可是他見到嘉禾之后就是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那個總纏著他說話, 目光迷茫而又干凈的孩子在歲月的雕琢下,已經是另一番模樣。當她和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險些一激動忘了這個時代的官話該如何發音。
又及, 歷史學者蘇徽的演技依然十分堪憂, 明明他已經很努力的在假裝自己很無辜很害怕很委屈很不安了, 可是在嘉禾等人看來, 這個叫做云微的女人簡直膽大包天, 被當成刺客拿下扭送到皇帝身邊,居然還是云淡風輕的一張臉,如此從容鎮定的女人,必定不是凡輩, 得慎重對待。
對此面癱蘇徽表示他也很無奈。
換好衣裳之后恰好那幾個女官也從被催眠狀態之中清醒,將蘇徽帶了出去。蘇徽本想再和嘉禾說幾句話,然而年少的女帝卻已經鉆進了轎子中。天子的儀仗浩浩蕩蕩的從紫禁城出來,又浩浩蕩蕩的回到紫禁城去。白鷺觀與紫禁城相隔的距離并不算近, 蘇徽估計大約也有個七八公里, 從前他還是云喬的時候也陪著嘉禾來到過這, 不過那時他是嘉禾身邊最受寵的內侍, 不是陪著嘉禾一起坐在轎子或者馬車中,就是受嘉禾恩賜得以騎馬,而現在……現在他得靠這雙腿走回去。
被累的頭昏眼花好不容易走到了乾清宮,蘇徽精神一震,歷史學者的本能讓他下意識的開始觀察幾百年前這座帝王寢宮——從建筑特點到陳設布置再到宮女數目,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想當初他做云喬的時候每天待在嘉禾身邊,但每天都想往乾清宮跑。乾清宮住著皇帝,而皇帝是整個時代歷史發展最關鍵的關鍵人物。
現在,他終于站在了這里,等于是半只腳踏進了這個時代的中心漩渦。
正當蘇徽心潮澎湃之時,前后左右竄出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宮女,押著他將他關進了一處偏僻的房間內。
這里是乾清宮中宮人犯錯之后被羈押的地方。之后一連好幾天,蘇徽都在這里被關著,每天除了給他來送飯的宮女之外,他再沒有見到任何人,包括嘉禾。
在采光情況極差又狹小的屋子里被關了三天之后,蘇徽見到了董杏枝。
眼下宮人們稱呼這個女人為“董女史”,蘇徽知道未來她還會成為“董尚儀”、“董尚宮”,最后在嘉禾死后殉節,被追封“貞明夫人”,隨葬端陵。
女官制度自古有之,各朝各代地位不同,強勢之時如明初,可輔佐天子、遏制宦官弄權,弱勢之時便是形同虛設,權力僅限于后宮,甚至為宦官執掌的二十四局所取代。
嘉禾登基之初,二十四局宦官皆是他父親留下的舊人,大半效命杜太后,還有一部分與朝臣勾結。于是她先是找借口處罰貶黜了一批宦官,接著將六局一司的女官品階提高,調到自己身邊效命,尚宮、尚儀等名義上還是處理后宮事務,實際上成了她制衡二十四局的利器。
端和朝是少見的女性大放異彩的時代,除了女帝之外還有女官、女將,民間還有行走四方的女商,端和之后,嘉禾被廢,迎立新君的臣子們為了從禮法上證明他們的正確性,搬出了自古以來的三從四德以及各式各樣的禮教,整個社會的風氣和文化都隨之一變,從此之后至專.制.王朝末年,都再未有走出閨閣值得被史冊銘記的女子。
咳,一不小心就思維發散想得太多了。
嘉禾把董女史派過來審問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倒也體現了她對他的重視,畢竟從后世歷史記載來看,董杏枝和是她最重要的心腹。
史書上沒有記載董杏枝是如何得到女皇器重的,這年的她也不過是個將將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但蘇徽看得出她很聰明,僅僅從審問人時的技巧來看,就知道她是個心細而狡猾的女人。她先是關了蘇徽三天,不讓任何人與他接觸,從而讓他慌張不安,接著又帶著幾個女官一起擺出嚴肅的架子對他進行審訊,在審訊過程中恐嚇與撫恤并舉,嚇唬他兩句之后又予以適當的安慰,同時對話中下了不少套,稍有不慎就會被她帶進坑中。
作為二十三世紀軍部負責人的兒子,蘇徽深知審訊是一門精深的藝術,一個二十歲的女官能夠對這門藝術無師自通,足見其本事。
但不管董杏枝怎么問。蘇徽就是咬死了自己不是刺客,是江西吉安人士,家中貧寒自幼喪父,兄長云喬被買入宮中,去年吉安大水,母親于災中喪命,她葬母之后不得已從故鄉長途跋涉至京,來尋找兄長。
戶貼、路引等證件都是他來到夏朝之前實驗組成員提前仿造好的,夏朝的人看不出破綻,如果他們要派人去吉安追查是否有云微這號人,不好意思,吉安大水,官府都被沖塌了,戶籍檔案什么的早就被水泡爛了。
戶部那里或許會有吉安戶籍的存檔——但是更加不好意思,兩年前戶部發生了一場規模不算大的火災,南方有一部分的黃冊被燒成了灰,其中恰好就包括了江西,這兩年來戶部一直還在陸陸續續的修補黃冊,還沒補到吉安那一塊。
蘇徽的假身份并不是他自己一拍腦袋就想出來的,而是ai通過史料分析得出的最佳答案,端和元年與端和二年的兩場災禍把整個吉安的戶籍檔案一起給毀了,蘇徽正好趁著這個實際以吉安人士的身份將自己混進這個時空。
董杏枝又問了他不少吉安的事情。
蘇徽熟讀吉安的地方志及各種記載了此地風土人情的文獻,董杏枝的提問他對答如流,就好像真的在那個地方生活過十多年似的。
董杏枝又說,他從吉安到京城,吃了不少的苦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