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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端和三年的時候, 嘉禾已經差不多習慣了皇帝的身份。
這差事倒也不是很難。大權不在她手中,也就意味著萬事不需她操心。她只要在不同的典禮、祭祀上穿戴不同的冠服出現在眾臣僚面前就好。
如果不是因為從天書上知道自己若干年后的命運,嘉禾說不定會放任自己安逸下去。
不過就算她不愿安逸, 也找不到振作起來的路徑。前朝大事委于內閣, 后宮歸于太后,她就是個安置在乾清宮的彩繪木偶。
彩繪木偶嘉禾最開始連登臺唱戲都做不到。因為她是女子,她上朝時御座之前要設有簾帳——深閨之中的女兒家乍然拋頭露面的確會羞澀, 可她和朝臣們總是隔著簾子相見, 只聽聲音她根本弄不清自己手底下都有誰在效命, 她寧愿忍受羞澀也不愿自己做個糊涂君主。此外每日呈送到內閣的奏疏,內閣也并不會主動轉交給她,閣老們不聲不響的處理完朝中大事, 嘉禾要等到翰林院擬定的旨意被頒布天下, 才知道她的國家發生了什么。
起初嘉禾還擺脫不了自己在做公主的時候所接受的教導, 認為自己應該寬和、仁慈, 后來她發現她溫聲細語的聲音永遠都沒有人聽得到, 她索性將自己十多年的教養全拋到了一邊去,上朝的時候直接下令讓宦官把簾子撤了,宦官猶猶豫豫,她就讓自己的心腹宮女動手, 誰要是反對就把誰拖下去廷杖伺候。
之后把內閣諸臣挨個召來了御書房問話——之所以挨個是因為她知道這些儒臣們個個辯才了得,一群人對她引經據典起來,她說不過他們。
她質問他們為何不將每日奏疏送到御書房來,是不是有意謀反, 是不是想欺君罔上。
有閣臣被這幾項罪名嚇得連忙跪下請罪, 也有閣臣固執的很, 始終不肯認錯, 嘉禾也懶得廢話,又是拖下去廷杖伺候。
溫溫柔柔的女帝一口氣揍了那么多的人,這就如同是朝著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軒然大波最終以慈寧宮中的杜太后親自出面才平息。
杜銀釵看似站在了臣子的立場上,申斥了皇帝行事輕率莽撞、不恤大臣、為人暴戾……罵了一大堆,給那些自認為受了天大委屈的臣子們出了一口氣。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朝會之上的簾子撤了就再沒裝回去,各地的奏疏送到內閣之后還是得抄一份副本送到乾清宮來。
不過嘉禾也知道不能將大臣們逼太緊了,那群文臣個個自詡傲骨錚錚,若是真的一味依靠打打殺殺的法子為自己牟利,只怕她會被扣上一個殘暴的惡名,到時候那些人想要廢她就更加輕而易舉。
今日不需早朝,但她照舊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之后,便去看昨夜堆在御案上還未被看完的奏疏。盡管她只有過目的權力,并不能指手畫腳。
“皇上,該去用膳了。”女官董杏枝趨行上前低聲的提醒她,“一會還有日講。今日是翰林學士方凌崖為陛下講解《尚書》。”
三年前董杏枝是先帝妃子邱才人身邊的宮女,為了保護邱才人冒死向嘉禾揭發杜銀釵的陰謀。只可惜邱才人還是死了。董杏枝得罪了杜銀釵,嘉禾便將她留在了自己的身邊。在這個皇宮之中,董杏枝唯有靠著嘉禾才能活下去,自然忠心耿耿。
嘉禾沒動,她握住一份邊關送來的奏疏久久不語。董杏枝以為是北境軍情有變,嚇得臉色發白,只是不敢多問。
自從三年前胡人南下之后,戰事連綿至今,仍不見半點要平息的兆頭。以李世安、鄭牧為首的功勛被重新起用,每年都有新征的軍隊被送往北方。
“阿姊要回來了。”嘉禾放下奏疏,慢悠悠的開口。
她的聲音冷冷的,聽不出多少歡喜,也沒有任何的不悅,用的是最冷漠的陳述式語句。
這三年,榮靖一直停留在軍中,以為父復仇的名義。
沒有人知道是誰殺了皇帝,但在胡人南下的時候,刺殺皇帝的罪名被推到了胡人的身上。一時間倒是激勵了軍心,使數十萬將士打著為君父復仇的名義,浩浩蕩蕩的殺向了北邊。而榮靖公主周嘉音隨軍同行,說是不破胡虜誓不歸。
古往今來的女將屈指可數,領兵作戰的公主更是稀少,若是在往日,如此行徑的榮靖只怕是要被天下人痛罵。可三年前那個時候不一樣,皇帝死在御駕親征的路上,朝野人心惶惶根本沒有多少人還有精力理會榮靖這一個不守規矩的公主,等到局勢稍稍穩定下來之后,榮靖已經在鄭牧統領的軍隊中站穩了跟腳,并且還真打贏了好幾場仗,如此一來,御史們就算真的要罵,面對著一個才取得軍功的人,不免心虛。
更何況那時候嘉禾已經登基,既然能有女皇帝,為何不能有女將軍?相比起來,百姓倒更能接受女人上戰場,楊門女將、花木蘭之類的故事在市坊都流傳千百年了。
姊妹之間數十年的親情讓嘉禾期待長姊的歸來,可作為皇帝,她沒有辦法不忌憚她。
榮靖今非昔比,三年的軍旅讓她攢下了累累功績,為父復仇而贏得的聲望讓人們漸漸淡忘了過去她的荒唐。
如果,榮靖真的想奪取皇位,她該怎么辦?
天書上提到過,她的長姊后來會成為她的反對者。
她沒有別的手足,阿姊是她親情的寄托,嘉禾喜愛著自己的阿姊,她不愛看到姊妹相爭的結局。
“日講延后。”嘉禾放下奏疏,“朕要慈寧宮向太后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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