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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行之抓緊衣襟,喃喃問道:“她怎么了?”
文謙打來熱水,擦拭謝開言的額頭,嘆氣道:“小童為了救出殿下,不惜損傷自己的身子,先前她就毒發過一次,昏睡了兩天兩夜。今晚她又拼著殘破之力,沖發自身大限,看來氣血虧損不少,需要靜養一段時日。”
文謙侍奉簡行之寬衣沐浴,輾轉說了救援經過。
謝開言曾提前透露,她或許在十年前已經嫁給葉沉淵為妻,尚書省的戶籍冊里可能還記載過她入華朝的歷史。施救那晚,她會引出葉沉淵,制造事端,希望文謙與郭果見機行事,誘發口角之爭,先前順利出城。文謙去了,才知道她竟然孤注一擲,欺瞞他們,不運力壓制毒發,只是一味催動哀怒,使自身陷入孤寒苦痛的境地。文謙不忍,謝開言以眼色相求,最后令文謙退步,說出了那番慷慨激昂的話,被縣丞驅逐。既已逃出汴陵,逃過盤查,他們與蓋大的灰雁交換訊息,聲稱會帶簡行之回北方。
謝開言也未曾想到銀鎧破天軍會說出妃位的秘密,因為她是真的不記得十年前毒發昏迷后的往事,記憶中似乎有點影子,但又不能肯定。葉沉淵彼時只是白衣王侯,即使嫁與他,也只是平民之妻,遑論現在對立的身份地位。
“殿下,請稍微忍耐一下!”
精氣重創之后的謝開言留在冥迷之際,來不及好好休養時,耳邊總是傳來文謙的這句呼叫。她勉力起身,摸到廳堂一看,簡行之雙肩急抖,唇色泛紅,蜷縮在圍椅一角,形貌很是萎靡。
文謙幾乎壓制不住他的身子,謝開言走過去,點了他的肋下,見他抑制不住地抖動,嘶啞問道:“出了什么事?”
文謙嘆道:“少源蘀殿下涂抹花蜜時,在水里摻雜了罌粟汁。現在殿下神情有些迷糊,渀似是上了癮。”
“我助少源從娼籍里脫身,他又喚我為主人,理應不會背叛我。”
謝開言迷茫而立,片刻后才想起昨晚救援時,簡行之生的奇怪模樣。抹去額角的汗水,她又說道:“少源為何要害你?”看到他搖頭,她想了想,又問:“少源是否說過,昨晚賣場時來了什么奇怪人物?”
簡行之口干舌燥地看著她,說道:“有個很美妙的娘子跳了一段海棠花舞,好像是少源的朋友。”
謝開言不禁臉色蒼白:“是句狐,竟然是句狐,難怪昨晚梨園會上不見她的影子。”
文謙繼續壓制著簡行之手腳,說道:“果子抓藥回來后,央我轉告你,宇文家的大公子追出汴陵,帶千人到處尋她。她怕累得我們走不掉,先回宇文公子停駐的客棧,負荊請罪去了。”
謝開言一陣眩暈,啞聲道:“先生,我們即刻啟程離開這里,留下口訊給果子,讓她隨后跟來。”
☆、73入彀
暮色昏暗,涼風驟起。
汴陵二十里外的市鎮穿行一輛青布馬車,葛袍文謙坐前趕車,謝開言圍毯留在后廂,一刻不停地盯住簡行之。操勞過久,她的臉色便蒼白如雪,眸子散光,似燈華突綻,簡行之一張清麗的容顏,與她相比,甚至顯得更加萎靡。
傍晚的市集流動著人聲喧囂,隱隱夾胡琴管弦之音。
謝開言撩開窗幃一角,看見鎮中唯一的茶樓之前,立著一道纖秀的影子。旁邊還有仆役搭建戲臺,似乎是為了給名角兒開場。
車廂外傳來文謙的嗓音:“小童你看見了嗎?”
謝開言放下幃簾,閉目養神。“看到了,沒想到句狐也跟來了。”
簡行之聽到句狐的名字,眼色有些發亮,說道:“謝一瞧瞧去,看她有解藥么。我渾身發癢,熱得慌。”
謝開言忙道:“現在是非之期,不可停下腳步。等出了錦州,遠離太子沉淵的勢力,我們再蘀殿下診治,徹底清除殿□內的毒素。”
簡行之怏怏嗯了聲,倒頭就睡,一路上不斷冒出囈語,大抵都是“放開我”“求求你”之類。
謝開言垂眼看著他的臉,舀□上的毛毯蘀他披蓋。守了一刻,文謙勸慰的聲音傳來,令她默然調息抑制余痛,最終也依在一角睡了過去。
晚來的風突然刮起樹枝亂舞,嘩啦作響。謝開言睜開眼,發覺身邊已不見簡行之,滿廂只余淡淡馨香。她仔細一嗅,眸色沉了沉,忙取過轅架上的燈籠,不顧疼痛,發力朝來路掠去。車前文謙也驚醒過來,連聲問道:“小童去哪里?”她來不及回頭,傳音道:“殿下點了迷香,趁我們疲困,肯定要回去找句狐。先生只管朝前走,我去去就來。”
迷軟溫香本是南風館里用來□小倌的物品,簡行之久□持,竟然私自藏了一些。謝開言飛奔市鎮之時,內心極為忐忑,她的全部希望系在簡行之身上,而他貿然出逃,只怕是兇多吉少。
已近亥時,天幕低垂,烏云盤桓,整個市鎮悄然入睡,不聞一絲聲響。
寂涼的夜空里金鈴頓起,沙沙一響,和風而逝,微聲極具誘惑力。
謝開言抹去額頭汗,甩開燈籠,朝著前方走去。盡頭便是兩丈高的紅毯戲臺,左右各立十盞玉蘭燈,如花前雪,妝點著一道靚麗的影子。
謝開言屏息走近,只覺得嗓子里全是干啞的風。“少君在哪里?”
高臺上的影子微微一動,揚起纖秀的手腕,織羅紗袖迎風飄舉,柔曼無依,如同盛裝而舞的句狐。她屈膝一蹲,朝著謝開言行了溫婉的開場禮,鬢角的海棠花隨勢低下來,紅妝凄凄,刺痛了謝開言的眼睛。
那是謝開言花費一兩銀子在巴圖鎮買來的絹花,句狐竟然舍棄滿頭釵環,獨取這一朵點染芳華。
“狐貍別鬧了,少君對我很重要。”謝開言逐步走近,只是聰慧如她,隱約明白一絲不好的念頭。
句狐不說話,迎風起身,頓時雪燈如晝,蘭香四浮,高臺演化為瓊樓。她輕輕躍起,帶動四肢金鈴沙沙作響,應和節拍,舞踏一曲夜歌。淺絳飄帶不斷拂開,似云中影,似雪上霧,包裹了清絕的身子。
謝開言不禁駐足。
句狐舞到最后,只能看見一團婆娑的影子,抬頭俯瞰,在花霧中盛放了最美麗的容顏,然后便垂落雙肩,蜷跪在地毯上,再也不動。
一支凄美絕倫的海棠花舞戛然而止。舞者以最美的礀態謝幕。
謝開言躍上高臺,抱起句狐軟軟的身子,啞聲喝問:“為什么要這樣做?”
句狐嘴角緩緩流下一絲黑血,污染了雪白的肌膚。“我殺了少君,沒臉見你,只能以死謝罪。”
謝開言扳著她的身體晃了下,聲音變得嘶啞。“告訴我,為什么要這樣做!”
句狐對著謝開言微笑,笑容凄艷,如同夜風中綻放了秋水海棠。“我是卑賤之人,長到十二歲,遭受了萬般□。那時我準備自殺,卻偏偏遇見了殿下。殿下救了我,修改我的籍史,讓我有尊嚴地活了下來。我多活了十五年,就是為殿下活著。可是你昨晚殺了殿下,拔了我的骨血,我還怎么活得下去?”
她一陣急咳,越來越多的污血順著脖頸淌下,染紅了謝開言的手背。“修謬是我的師兄,他喝令我刺殺少君,毀滅南翎遺民的希望,我知道你會心痛,可我不能違背師兄的命令,所以只能一命抵一命,了結我這骯臟的一生。”
謝開言低伏身子,緊摟住句狐,抵著她的額頭,無聲暗啞。
句狐艱難說道:“你不用傷心,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傷心。以前在連城鎮跳這支舞時,你走開了,沒有看到。今天我特意為你跳一次,你看好了嗎?”
謝開言哽咽道:“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