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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想得很通透,耐心說道:“葉沉淵當然不會放過連城鎮,之所以未發兵攻打關外,是因為他忌憚兩件事情。一是關外地形多變,流沙原暗藏殺機,他的騎兵和箭衛難以辨認路徑,即使能夠來到狄容藏身的峽谷里,軍隊又無法發揮陣地戰的威力,所以他遲遲不動這方地。二是連城鎮處在華朝境外,屬于多方流民的混雜之所,在葉沉淵派出特使前,連城鎮已經臣服于狄容,自行發展成一股勢力。華朝如果發兵硬攻,連城鎮伙同狄容撲殺過來,戰火勢必蔓延到邊防兵營和巴圖鎮,這樣就會打亂華朝邊界的安寧,甚至能引起北理的窺視。所以我推測,葉沉淵一定會使用懷柔政策招撫連城鎮,分化狄容與連城的聯盟勢力,果然,卓王孫以特使身份來到連城鎮,時機出現得剛剛好。當蓋大哥假借馬場主口吻提出免征課稅、獨立管制的要求時,卓王孫請示葉沉淵,不出三日便首肯了。這些都能預見葉沉淵的野心。”
蓋大用一陣時間慢慢消化了這段說辭,想明白了一些聯系,極為震驚地問道:“謝姑娘是說——卓公子來連城鎮,不是討要彩禮那么簡單?”
謝開言搖頭:“彩禮算什么,和連城鎮得天獨厚的地域位置一比,簡直如毛發一般脆弱。卓王孫作為特殊,行使葉沉淵賦予的各項軍政權力,可見葉沉淵對關外極為重視。如果我是卓王孫,想不著痕跡拿掉連城鎮,一定要合乎常理地出現,羅織罪名使馬場主動彈不得,乖乖臣服在腳下,這個時候,就需要一件有利的事情來推動一切,于是卓王孫故意滯留趙宅,帶著大批彩禮行走在北疆,甚至將護衛軍官調離,引得小飛來劫道。小飛果然來了,他出手就表示連城鎮出手,卓王孫順勢來到連城鎮,還未開口質問,不成器的馬場主已經趴在了地上,表示痛快臣服于華朝。卓王孫見目的已達,想回程述職,被我挽留了下來,拉進了我們的計劃。”
蓋大低頭聽完,有些憂心忡忡看著謝開言。謝開言笑了笑,道:“蓋大哥還在擔心今后的歸途么?”
蓋大嘆息:“連城鎮一旦并入華朝,太子沉淵怎么會容忍我們發展勢力,因為我們畢竟是前南翎遺民,囤積兵力就有反抗的嫌疑。”
謝開言微微一笑:“我沒有說一定要留在連城鎮。”
“此話何解?”
謝開言面朝連綿起伏的塞外景色,淡淡說道:“我這里有兩步計劃,蓋大哥參與第一步,至少要爭取到連城鎮免征賦稅的這項權力,用以向太子沉淵表示連城安分守己,不生反心。因為你想,在如此大的利益驅使之下,連城還要反,實在是得不償失。只要葉沉淵不滅連城,我們
就有長久的立足之地。到時我會殺掉馬場主,將你推上鎮主之位,你帶著小飛留守前沿,我退出連城鎮與阿照匯合,取代狄容的位置。連城的作用很明顯,是關外廣闊天地的門障,處理得當,一定能發展成富饒的城池。最后一戰完畢,我變成第二個狄容,你變成第二個馬場主,我們重新形成首尾相連之勢,牽制住華朝的邊防,迫使葉沉淵不能輕易動作。”
蓋大憂思:“我只怕——待消滅狄容后,太子沉淵不等我們喘息,就發兵攻占連城——”
謝開言回過臉微微一笑:“這樣的事情聽起來葉沉淵極有可能會做。”畢竟邊防重地,豈容他人酣臥,無論葉沉淵知不知道連城鎮里藏了前謝族黨羽。
那么推斷下去,就得取決于卓王孫的能力。卓王孫能看出多少,傳信回去,就表明葉沉淵看出了多少。
“那怎么辦?”
謝開言仰望無窮無盡蒼穹,說道:“我們退向域外,去北理也好,去番邦也好,利用謝族積攢的地下財富重新組建一座城池,扶植出一個全新的帝國。你有信心重新再來嗎?”
蓋大堅定道:“有。”
謝開言道:“那就好。”
駱駝荊棘樹隨風抖落幾片葉子,撲在謝開言身上。謝照替她拂去沙塵與落葉,聽著她簡短講述與蓋大等人的決斷。他知道她急著趕回去準備,沒再強留她,只是笑著說:“謝一,你親我一下,我就放開你的手腕。”
謝開言沉著臉道:“阿照你又胡鬧。”
謝照從懷里掏出一張薄薄的木片,迎著光亮,灑落細細密密的線條。謝開言被斑駁畫刻吸引住了視線,抬頭看向他高舉的手,不料,他極快落下一吻印在她的面頰上。
“阿照!”謝開言紅了臉頰,伸手便拍向他的胸膛。
謝照笑著躲過,將木片依在樹枝上,輕輕一躍,先行下了沙丘。明朗的陽光拂照過來,爭先恐后穿過木刻線縫,地上馬上落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地形圖,就像是隨風轉變的皮影畫。
神奇的阿照,總是能夠創造出神奇的場景,此刻也不例外。
謝開言低頭看了小半會,沉淀心神,小心翼翼收起木刻畫,再用半個時辰走回了連城鎮外那片草地。
可是,竹籃還孤零零地翻落一旁,本該系在藤條上的兔子卻不見了。
一個時辰前。
南院書房內,卓王孫展開一幅工筆細致的北疆區域圖,細細查看。利用加急快馬趕回來的騎兵侍立一旁,向他稟告諸多事宜。
“這幅地圖是巴圖鎮八十高齡的畫師趕制出來的,
每一處地方都經過了老羊倌的核實,確保地形無誤。公子提調的騎兵與箭衛已經趕至連城鎮外十里處,在野地扎寨,全部換上邊防軍營的普通衣裝,扮作屯田散兵,等候公子的差遣。驛站傳來謝照資料,此刻由我帶來,公子可否要查看?”
卓王孫未抬頭,冷淡道:“放在案上。”
兵士放下錦袋,行禮退出書房。
卓王孫記住連城鎮至流沙原、再到天階山峽谷地形后,拆開袋口,取出布帛查看上面的蠅頭小字。“謝照,男,前南翎國謝族人,為族長一派守護,自幼隨侍族長,學習騎射。十年前離開謝族,混跡于關外部落,有連城拔寨之勇,人稱‘粉面謝郎’。”
卓王孫靜默佇立一刻,盯住“隨侍”二字,突然起掌拍向了桌案。強風侵襲之下,木案化為碎末飛散,他毀去布帛,起步走向門外。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突破男女之防,讓他堂而皇之地留在了一個姑娘身邊?
卓王孫抿緊唇,雙袖掠起一陣寒風,眼里的光探向了關外。前方,馬辛發足追趕一道熟悉的背影,纏住她,說了什么。他緩緩走上連城鎮門樓,抿嘴唿哨,招呼下一只黑爪金腳環的鷹隼,將一道密函送回了汴陵,喚道:左遷火速趕至巴圖備戰。
天幕下,謝開言越走越遠,馬辛與蓋飛扭打在一起。卓王孫居高不下,極目遠視,細細丈量謝開言的步速,待人散,再緩慢走向草地邊緣。
一只白胖的兔子孤單單趴在地上,像是被遺棄的玩偶。卓王孫隨手揮了下衣袖,劃開繩索,任由兔子蹦跳著走遠。草尖上的露珠垂落下來,撒在兔毛上,雪白的毛發一塊塊濕掉,然后又風干。他耐心地站在原地,看著兔子四散著覓食。
差不多替謝開言放牧了一個時辰的傻兔子,遠處出現了主人家天青色的身影。卓王孫在內心稍稍推算,旋即明白謝開言走了多遠,大致從哪個方向回來。
卓王孫彎腰提起兔子耳朵,背手站在一旁等候著。
謝開言走近竹籃散落之處,果然開始尋找遺棄的兔子的蹤跡。一株莎草旁,卓王孫長身玉立,不容她忽視。她遲疑地走上前,隔開一兩丈的距離站定,啞聲問道:“不知公子是否見過一只兔子?”
卓王孫負手而立,淡淡道:“什么樣的兔子?”
謝開言忍不住伸手比劃了兩下:“白色的,有點胖,像團糯米。”
卓王孫注視著她的如水眉目上,靜立不語。
謝開言皺了皺眉:“沒見過么?那擾亂公子靜思了,我這就退下。”
卓王孫依然佇立不語,背負的雙手微微動了
下,胖胖的兔子被懸吊在指尖,立時掙扎起來。陽光下,一團陰影不斷晃動,撲閃著草色,劃開了黑白界線。
謝開言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她好奇地探向卓王孫身后。怎奈卓王孫穩佇不動,衣襟盛滿清寒之色,渾然天成的矜持及尊貴氣息便顯露出來。謝開言咬咬牙,自行走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腕,從他的指尖解救下了兔子。
好在卓王孫并未避過身子,站在原地僅是清淡說了句:“以后不能隨便丟下他。”再瞧了她一眼,先行離開草地。
謝開言摸摸爬上一抹胭脂霞色的臉,彈著兔子耳朵,走回竹籃邊。“傻兮兮亂跑什么,當心被下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