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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帝已經老了,聲音依舊中氣十足,隔著一堵墻和厚厚的帷幕,都能聽見他的訓話聲,聲入洪鐘,帶著各種鳳陽鄉音和哩語:
“你們幾個都對朕俯首稱臣,和北元斷了來往。朕也給了你們封賞和名分,你們依然快活的過日子,似這般已十年了。可西番、罕東、畢里、巴一撒他們這伙人為何還沒有派人來京城稱臣?又不給朕進貢馬匹和牛羊!”
“你們回去后,將朕的話說給西番他們知道,若老實稱臣納貢,朕便不征討他,若沒有交代,執迷不悟,俺的兵馬就去找他們了!朕教西番他們知道。你們給釋迦牟尼佛好多的布施,做這些無非是求來世的福報,俺如今掌管著眼前的禍福哩,你問問西番他們怕也不怕?”
偏殿里的徐妙儀喝著茶,差點笑得噴出來來,洪武帝就是這么耿直,直言說我比佛祖還厲害,佛祖掌管你們來世,俺管著你們今生的福禍,你們怕不怕?
好怕!哈哈!
面圣的吐蕃使節和番僧趕緊表明態度,“陛下放心,臣一定將話帶到。”
洪武帝似乎還在氣頭上,繼續威脅道:“他們若怕呵,就來每年來稱臣獻貢品,俺就叫他們繼續快活;如果不照做,朕就封宋國公鄧愈為征西將軍,討伐他們,將來天兵將至,看他們能不能快活的起來!”
使節們嚇得紛紛跪地,“求皇上開恩,他們不是存心怠慢朝廷,是因……因路途遙遠,一路上還有北元的軍隊滋擾,所以……所以未能及時來京城,等明年開春,天氣暖和了,他們一定會帶著牛羊馬匹獻給皇上的。”
洪武帝一番話將使節們震懾得不敢提任何條件,趕緊灰溜溜回去傳話了。
約過了一會兒,胡善圍來請徐妙儀過去。
該來的還是要來,徐妙儀隱約猜到洪武帝要問些什么,方才明面上是教訓西域番國使節和僧人,其實有敲山震虎,殺雞儆猴的意思吧。
類似犯人三堂會審,衙役們用殺威棒敲地磚,震懾之意,徐妙儀心里有了底,坦然跟著胡善圍走進書房。
洪武帝正在批閱奏折,徐妙儀就一直站著原地等待,袖子下的手磨蹭著剛撿起來的黃葉,等到黃葉快要磨薄了,腿腳也站麻了,給了一記罰站下馬威的洪武帝才抬起頭來,直言問道:“聽聞你最近和四郎各自率領燕王府府兵,演習攻山?”
徐妙儀點頭說道:“是的,皇上,媳婦攻山,四郎防守。”瞧瞧,我說的多詳細。
朕不是問你這個!洪武帝冷笑:“你們是至親夫妻,還非要決出勝負?”
徐妙儀裝作看不懂公公的臉色,很坦誠的說道:“承讓承讓,媳婦僥幸獲勝。”
耿直媳婦對上耿直公公,洪武帝被噎的一時說不出話來。論理,教訓兒媳婦,是馬皇后這個當婆婆的責任,可是馬皇后最近身體不好,他不想讓老妻操心,加上他對徐妙儀的不滿累積太久了,想要當面教訓一頓才解氣。
洪武帝說道:“胡鬧!你以前混進北伐軍當軍醫,和四郎同袍,尚且可以解釋替兄從軍,迫不得已。如今你貴為王妃,三個孩子的娘了,怎么還混在軍營里,還拐帶著四郎一起胡鬧!軍隊是打仗的,不是你取樂的地方!若任由你放縱下去,將來烽火戲諸侯的禍患就不遠了!你怕是不怕?”
徐妙儀不是西番使節,一句怕不怕就被震懾住,她鎮定的解釋道:“皇上誤會了,媳婦和四郎從不把此事當做玩樂,媳婦出身將門,也赴過沙場,如何帶不得兵?您給媳婦一把劍,媳婦照樣能上陣殺敵,何況只是攻山演習。那些造謠四郎封侯戲諸侯,把四郎比作周幽王,將媳婦比作妖婦褒姒,企圖離間四郎和公公的父子情,其心可誅!”
洪武帝冷冷道:“你膽子很大,還敢倒打一耙,身為王妃,應當以貞靜賢德為要,豈能和一群府兵去攻山,難道朕百萬雄獅,還保護不了一個親王妃嗎?”
“媳婦坐得直,行得正,別人亂破臟水,媳婦當然要頂過去,并非狡辯。”徐妙儀說道:“四郎是親王,我們燕王府這一支,將來要世世代代為皇上守護燕地邊關的,當敵軍攻城掠地時,當他們揮著刀劍砍過來的時候,難道還分誰是女子?誰是男子嗎?”
“媳婦雖是女子,也知道未雨綢繆,他日敵軍壓境,四郎征戰在外,難道媳婦要束手就擒,坐視子女被人俘虜不成?”
洪武帝說道:“你對四郎太沒信心了,覺得他保護不了北平城?”
徐妙儀說道:“四郎十二歲就上了戰場磨練,這次北伐得勝歸來,并非一日之功,媳婦為嫁給這樣的丈夫而驕傲。但媳婦從來就不是只知道站在男人背后遮風避雨,媳婦希望為鎮守燕地獻出微薄之力,帥府兵演練攻山,就是為了磨礪意志,時刻提醒自己居安思危。將來若遇到危險,媳婦有能力自救,保護邊關。”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無論洪武帝如何挑剔,徐妙儀都有一堆說辭跟在后面,洪武帝暗想這媳婦應該去當御史,嘴皮子太能說了。
洪武帝說道:“若長此以往,燕王府夫綱不振,豈不被人笑話。”
徐妙儀說道:“媳婦聽說母后年輕時,敵軍來犯,母后領著滿城婦孺守城,拒不投降,一直抗到了皇上援軍解圍,媳婦很佩服母后。媳婦覺得,夫妻之間,就應當像皇上和母后這樣互為支撐,互為倚靠,為了保護身邊共度一生的人付出一切努力。至于別人的目光,是最不用在乎的,當年皇上加入紅巾軍時,還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恥笑為匪類呢,如今皇上貴為天子,那些嘲笑皇上的人已經化為一抔黃土。”
連馬皇后和自己都搬出來當例子了,且事事屬實,洪武帝無法辯駁。
徐妙儀乘勝追擊,“至于夫綱不振……倘若一個當丈夫的優秀和威信,需要當妻子的表現柔弱忍讓才能顯現出來,這種脆弱的自尊心真是太可笑了。男女成婚,攜手共度一生,父母會老去,子女們也會長大,最后依然陪伴在身邊的,只能是夫妻。夫妻有多種,別人是錦上添花的的夫唱婦隨,媳婦和四郎是可以互相雪中送炭的勢均力敵,媳婦和四郎歷經千辛萬苦走到了一起,太不容易了,媳婦心疼四郎,想擁有為他排憂解難的能力,難道這也有錯嗎?”
瞧瞧,我對你兒子多好!
一席話說得洪武帝啞口無言,他是個務實的人,雖說這個兒媳婦太難纏了,但他心里也暗暗佩服徐妙儀,或許只有這樣的女人,才能坐穩燕地女主人的位置。
這件事算是揭過了。不過還有另一件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