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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漸停,月色青華。
顛簸的馬車上,羽生白哉拉緊幕簾,生怕有一絲月光照射進來,聶牧謠像被勾走了魂魄,神色呆滯,目光渾濁空洞,身旁的顧洛雪緊緊抱住她,擔心她會在下一刻變成心智全無的吸血妖物。
羽生白哉以策萬全也坐到聶牧謠身邊:“方才柳長清提及薛修緣時,你為何反應如此之大?”
“我聽聞過此人,但沒親眼見過,據說薛修緣游離四方行醫,行蹤飄忽不定,可遇而不可求?!鳖櫬逖┿枫凡话舱f道,“而且此人叛道離經,行事乖張,性情捉摸不透,救人治病全在他一念之間?!?
秦無衣一邊撫摸綠豆一邊回想柳長清那番匪夷所思的言談,聽到顧洛雪說到薛修緣,皺眉詢問:“天下名醫按第次,前三甲我都認識,再加上宮中御醫,以及名滿天下的回春圣手中都無薛修緣名號,柳長清怎會極力推薦一位默默無名之輩,而且還對此人極其推崇?”
顧洛雪答道:“論醫術,薛修緣獨步天下,論名望,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論品性,此人嗜醫如命堪稱醫狂,卻又恣意妄為,反復無常?!?
秦無衣和羽生白哉一愣:“萬人之上?有此等權勢只有當朝宰相,薛修緣只是懸壺救世的游醫,怎會有如此權勢?”
“此事與高祖李淵有關,大業十三年,高祖太原起兵反隋,攻入長安時遇襲中箭,因箭頭抹毒傷及臟腑,毒結血凝,熱厥亡神,高祖命懸一線,隨軍醫官束手無策,高祖便張貼榜文,征召天下名醫救治,許諾誰能妙手回春,以良田千頃,金帛百車相賜?!鳖櫬逖┮荒槼领o說道,“一時間,匯聚長安的名醫如過江之鯽,為名揚天下各施醫術診救高祖,半月后,高祖箭傷非但沒有好轉反而病情日益惡化?!?
秦無衣若有所思:“高祖負傷一事坊間也有傳聞,據說是高祖吉人自有天相,箭傷后來不治而愈?!?
“病入膏肓的頑疾又豈會不治而愈,那不過是混淆視聽的杜撰罷了,讓百姓認為高祖是真龍天子,以此讓天下歸心?!鳖櫬逖u頭。
羽生白哉問道:“那是誰治好高祖?”
“藥石難治之際,有人深夜入軍中大帳,留下一副藥后悄然而去,醫官查驗藥方,見所開藥材平淡無奇,以為是濫竽充數之輩,豈料高祖服用之后竟藥到病除,三日不到已恢復如初。”顧洛雪繼續往下說道,“高祖驚嘆天下還有如此圣手,可惜那人未留下名字,隨即派人尋找想謝救命之恩。”
秦無衣聽到這里已猜到一二:“薛修緣?!?
“對,這位醫師正是薛修緣。”顧洛雪點點頭娓娓道來,“薛修緣被帶回面圣,高祖大喜要兌現賞賜,薛修緣一身傲骨,拒收良田財帛,明言他救高祖并非貪圖富貴,天下紛爭,群雄割據,縱觀時局能一匡天下者非高祖莫屬,倘若高祖亡故,世間難得太平,他救高祖亦是救天下蒼生?!?
羽生白哉聽聞面起敬色:“薛修緣術精岐黃實乃神人,醫者仁心愿蒼生無恙,德品高潔令人欽佩。”
“如此杏林圣手當名垂萬古,可薛修緣卻籍籍無名?!鼻責o衣在一旁蹙眉問道,“后來呢?”
“高祖怕失信于天下執意要賞賜,薛修緣難逆圣命,向高祖要了三樣東西?!鳖櫬逖┴Q起三根指頭,“第一樣是請高祖對他治病一事避而不談,第二樣,讓高祖賜他獄中犯有十惡之罪的死囚為奴?!?
“第三樣呢?”羽生白哉問。
“城外翠華山北麓圈地一處,派兵駐守,三年之內所圈田畝為禁地,任何人不得進出?!?
“圈地?”羽生白哉越聽越茫然,“薛修緣想干嘛?”
“不知道?!鳖櫬逖u頭說道,“據說三年后,薛修緣一把火燒了圈地,連同一起被付之一炬的還有發配予他的死奴,從那之后,圈地之內寸草不生,鳥獸盡絕?!?
“良田金帛不要,只要死囚為奴……”秦無衣一邊撫摸綠豆一邊自言自語,“這個薛修緣果然耐人尋味,難以捉摸?!?
羽生白哉說道:“薛修緣醫治高祖是開唐初年的事,他活到現在已有百歲,既是傳言未必能全當真,也有可能是人云亦云,添油加醋杜撰出來的。”
顧洛雪神色肯定:“關于薛修緣的傳言未必是空穴來風,我親眼目睹過?!?
羽生白哉詫異:“你不是說,不認識薛修緣嗎?”
“我與他雖素未謀面,但有件事卻是親身經歷?!鳖櫬逖娜萱偠ㄍ抡f,“咸亨二年,吐蕃大相欽陵率軍四十萬北上,先取于闐、疏勒,再揮戈東進龜茲,而后攻占焉耆以西數鎮,唐疆域受損,遂遣五萬精兵拒敵,戰況初期,唐軍主力輕裝奔襲,兩軍于河口遭遇,吐蕃軍猝不及防大敗而逃,唐軍乘勝進占烏海城?!?
“你說的是大非川之戰。”秦無衣疑惑不解問道,“此戰與薛修緣有什么關系?”
“唐軍進駐烏海城后,發現城中疾疫蔓延,十室九死,死者相枕連途,生者號啼盈市,軍中將士也相繼患染,時疫罕見,隨軍醫官診治無效,不到七日軍中減員過半,戰力盡失,好在吐蕃大軍同樣也患染疫癥,兩軍對持都無力再戰?!鳖櫬逖┟嫔鋈徽f道,“唐軍以烏海城據守,城內遍地浮尸暴骨慘不忍睹,形同人間地獄,到第十日,竟然有人執意要入死城,說能治療疾疫?!?
羽生白哉試探著問道:“薛修緣。”
“來人正是薛修緣?!鳖櫬逖c頭,繼續往下說,“他進城后立刻查驗病患,很快說出病灶乃水源受污,以至穢邪彌漫,三陽俱受邪,表氣微虛,里氣不守,并開出藥方救治,不久后疫癥便得到控制,軍中將士也相繼治愈?!?
“不對啊?!鼻責o衣皺眉沉吟道,“按照當時局勢,唐軍痊愈而吐蕃軍還被疫癥所傷,倘若唐軍乘勢進攻,必能勢如破竹直搗黃龍,可,可大非川之戰的結果是唐軍大敗,傷亡殆盡?!?
顧洛雪嘆息一聲:“成也薛修緣,敗也薛修緣?!?
羽生白哉迷惑不解:“此話怎講?”
“薛修緣的確治好了城中百姓和唐軍,但誰沒想到,病情緩解后他便出城,前往吐蕃軍中……”
“他,他也治好了敵軍?!”秦無衣霍然一驚。
“薛修緣就是這樣的人,他的眼里沒有敵我,也沒有對錯,華夷愚智,普同一等,他在意的只有病疾,以治療天下疾癥為癡?!鳖櫬逖┞曇舻统粒皟绍婋m都大病痊愈,但吐蕃以四十萬兵力之眾大破唐軍?!?
“大非川之戰是開唐以來唐軍最大的一次兵敗,迫使大唐撤銷四鎮建制,吐蕃憑此戰一躍成為與大唐分庭抗禮的強國。”羽生白哉也不免深吸一口氣,“真沒想到,左右此役成敗的竟然是薛修緣,他的無心之舉竟然改變了大唐疆域和時局。”
顧洛雪:“薛修緣助紂為虐,治愈敵軍形同叛國,大非川戰敗后,薛修緣被唐軍押護京城問罪,按唐律,通敵叛國者,輕刀臠割凌遲處死?!?
秦無衣越聽越好奇:“此人千夫所指,罪不可赦,可薛修緣還活著,誰能救的了他?”
“先帝。”顧洛雪脫口而出。
羽生白哉大為疑惑:“先帝干嘛要赦免叛國罪人?”
“先帝一直聽聞薛修緣醫術非凡,登峰造極,高祖若不是得到薛修緣妙手回春也沒后面大唐立國,薛修緣對李唐社稷有恩,功過相抵便赦免了薛修緣,加之先帝體弱,終日病疾纏身,宮中御醫皆難以根除頑疾,先帝請他診脈,薛修緣名不虛傳,藥到病除令先帝龍顏大悅?!?
“后來呢?”羽生白哉追問。
顧洛雪表情專注說道:“先帝下旨,稱薛修緣厚德濟世,康樂于民,醫術精湛造福桑梓,欲封爵加官,賜御醫首輔一職,此職自高祖起就懸空,得此官職便是天下眾醫之首,名滿天下,地位何其尊崇,世間醫師窮盡一生,趨之若鶩皆以能冠此位為榮?!?
秦無衣:“薛修緣若受此職,現在應該名揚天下,家喻戶曉才對,這么說來,他沒有接受?”
“先帝金口玉言,敢抗旨不尊者恐怕也只有薛修緣,他固辭不受,在先帝面前直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一生所學醫術應福澤萬民而不是留在宮中為帝皇一人治病。”
秦無衣淡淡一笑:“薛修緣視醫如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醫治敵軍,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心研醫世間奇難雜癥,又豈會甘心留在宮中浪費時間,不過此人倒是巧舌如簧,一番說辭能讓先帝都無從堅持?!?
“秦大哥說的是,先帝無奈只能放薛修緣出宮,自此,我再沒聽過此人傳聞。”顧洛雪心緒不寧說道,“薛修緣醫術獨步天下,牧謠姐所中妖毒若由他來相治,自然是幸事一件,只是此人被稱為醫癡,好惡異于常人,行事正邪難辨,讓他醫治牧謠姐,總讓我感覺惴惴不安。”
“不對啊?!庇鹕自赵谝慌月耦^低語。
“什么不對?”顧洛雪問。
“你家鄉在雷州?”
顧洛雪點頭:“是啊?!?
羽生白哉心思縝密問道:“大非川之戰發生在咸亨二年,你當時正值髫年之年,而雷州距烏海城數千里,按你所言,你親生經歷過大非川之戰,可,可你一個七歲女童怎么會不遠萬里去烏海城?還有,薛修緣抗旨有損君威,即便先帝惜才網開一面,但絕不會讓此事傳揚出宮,你又是如何得知整件事始末?”
顧洛雪一時無語,蠕動嘴角支吾半天:“我……”
“到了?!鼻責o衣將綠豆揣入懷中,撩開幕簾從縫隙中看見外面民房?!奥逖┫热タ坶T?!?
等顧洛雪下了車,羽生白哉攙扶起聶牧謠,抬頭看了秦無衣一眼:“洛雪知道的太多,而且都是不該她知道的事,你難道就不好奇?”
“我是挺好奇的?!鼻責o衣與之對視,意味深長問道,“柳長清說土蜘蛛是被東瀛神武天皇捕獲后,封印在葛城山的皇室神社中,我很好奇,你影徹上的徽記為何會出現在神社里?!?
羽生白哉:“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或者不能說的事?!鼻責o衣淺笑,輕輕拍在羽生白哉肩膀上,“同乘一車就該彼此信任,肝膽相照,既是朋友,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洛雪亦如此,想來你們都是有難言之隱,我又何必強人所難。”
羽生白哉攙扶聶牧謠從馬車上下來時,清冷的晨曦灑向城垣,聶牧謠從混沌中恢復了些神智,依舊蜷縮在黑色大氅里,生怕被丁點光線照射到,只是虛弱之態愈發明顯,連走路的氣力也沒有,整個人癱軟在羽生白哉懷里。
顧洛雪在門口站了半天也沒敢扣門,按照柳長清說的地址,這里該是薛家祖傳醫廬,可廬舍前既無匾額更無招牌,更別說是上門求醫問藥的患者,顧洛雪遲疑了良久才扣響房門。
應門的是一名肥碩的婦人,滿臉戒備之色打量眾人:“找誰?”
顧洛雪客氣答道:“請問薛醫師可在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