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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冬停頓了會,搖頭又點頭,最后比手語:“只會一點。”
唐時于是沒問了,低頭往嘴里塞了一塊牛肉,拿出手機點了一通,眉頭緊皺著。旻冬像還是有些怕他的樣子,眼睛看著他的方向瞟了幾眼又低下去,身子還是沒動,好像他動一下,唐時就會跑了似的。
又過了一會,唐時突然抬起頭來,把亮著屏幕的手機遞給他。旻冬嚇了一跳,愣了幾秒才接過手機,低垂著頭很仔細去看上面的字,他低頭的時候脖子會軟軟地下垂,背微微駝起來,像沒有骨頭。
他看唐時給他的東西的時間,唐時一直呼呼喝湯吃面。
一直過了大概有十分鐘,唐時把面吃的一點也不剩。又從外面買了一袋小籠包回來,回來的時候旻冬已經把手機放在桌上,眼睛有些紅。唐時沒說話,把手機收回去,再把小籠包一個個擺開,放在旻冬面前。
唐時手向下劃:“吃點東西吧。”
旻冬抬頭來看他,眼里有淚,鼻頭的皮磨破了,眼皮也腫著。這些天他沒有過什么好日子,也沒吃一頓像樣的飯。唐時沒有出聲寬慰,也沒有勸他,只是比劃了一句承諾一樣的話。
“你吃完,我幫你找妹妹。”
旻冬愣在那里一秒,隨即就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大口吸進已經微微坨了的面。和他的筷子一起落下的是他的眼淚,只有幾滴,全落在了面碗里。
唐時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看旻冬吃面。他剛才給旻冬看的東西不是別的,是都旻青的立案通報和案情進展。距離旻青失蹤的那天下午已經過了120個小時,五個日夜。不管結果如何,這些白紙黑字才是最能安撫旻冬的東西,雖然十分薄弱,但也算是有用。旻冬只知道警察有在認真搜查,卻不知道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他剛才看的資料對于任何民眾來說都是絕對機密,一旦被人知道,他面前這位唐警官的飯碗就要不保了。
東港。
占地面積不過二十平米,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再加上中央一個白熾燈管,就是這間房子剛走進時能看見的全部設施,姑且算是兩兄妹的客廳。唐時進去才發現,沒有窗戶,里面很悶且陰冷,并且由于房子就在海邊,到處都很潮濕。墻壁上的漆甚至已經脫落了一半,底部開始長了青霉。
除此以外,房內的其他東西都十分干凈和整潔,右上角的角落有兩個門虛掩著,大概就是兄妹各自的房間。廚房在唐時進來之前就已經看到過了,大概房內再沒有多余的空間,所以只能在門外搭一個巴掌大的爐灶,上面蓋著遮雨布。
旻冬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后一直透著紅,示意讓唐時坐下,轉身去給他倒水喝。清水,盛在一個很干凈的玻璃杯里,杯壁上貼著一個粉紅色的便利貼,寫著“客人”兩個字。
“按你說的,20號下午你剛剛結束出海,回到家正好是四點鐘...”
“見到從咖啡店打工完回到家里的旻青,是這樣嗎?”
旻冬點頭,提起旻青,他好不容易平靜下去的情緒此刻又有些起伏,眼圈很快就紅了。
唐時一邊看著手上的資料,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然后你們要吃晚飯,旻青說家里沒有青菜,于是就說出門去買...”
“按常理來說,她去東港最近的菜場來回只用十分鐘,可是卻一直沒有回來。”
旻冬點頭,桌面下的手無助地絞在一起。
旻青的消息就從這里戛然而止。
上川區警署。
唐時翻著手上的卷宗資料,盯著貼出的監控畫面出神。警方調查,東港菜場周圍只有一個攝像頭,至始至終沒有出現旻青。所有的監控都只能顯示旻青出現在公交車站的一個模糊剪影,她很快就等到了她要坐的那一班車。
五官遠遠看上去清秀,穿著米白的裙子,頭發扎起來,半個小時之后,她就從他們所能尋找到的一切視野中消失,再也無跡可尋。
等等!
唐時視線重新回到監控畫面,她跛腳?
“這個旻青,有腿疾嗎?”
“有,據了解是兒時意外受傷的。”同事答。
“她兼職打工的咖啡店有走訪過嗎?”
“怎么可能沒有。”偵察組的同事轉過頭來看了唐時一眼,臉上寫著一言難盡四個字,“我們立案的當天就去了,當時為了調查旻青的人際關系,連店員帶常去的顧客都問了個遍,回答的話都是差不多的。”
“就是這個叫旻青的,壓根沒有人際關系。”旁邊站著的人這時候插話。
“沒錯。”剛才說的人這時接下去。
唐時皺眉:“沒有人際關系?”
“對啊,你也不敢相信吧,這都什么年代了,就算是個乞丐也總會有點朋友。但是無論我們怎么問,這個叫都旻青的就是沒有認識的人,她去打工,從來也都是獨來獨往,工作完就走...”
“不僅不和店內的工作人員有多余的交流,更也不會和店內來的客人有過多的來往。聽說她家境不好,家里好像還有個聽障的哥哥?”
“對啊,就是前幾天來鬧事的那個。”旁邊的同事說。
“唉,大概也就是因為這個吧,這兩兄妹不容易,要是我,能活著都算不錯了,哪有什么心思交朋友。”
唐時的心漸漸向下沉。
他該怎么辦?他該怎么解?
唐時站在檔案柜前,腦中還在回響不久前同事的話。
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患有腿疾,家里只有一個聽障的哥哥,沒有多余親人和財產。她的人生幾乎是三點一線,朋友寥寥無幾,據旻冬說也沒有正在交往的對象,不過是一天下午出門去買個青菜。她能去哪里,又有什么人以什么理由想要去害她?
檔案室空無一人,頭上的燈只亮了一盞,他把沉甸甸的檔案袋收好,再放回,卻不慎滑落了一張,掉在地上。唐時伸手去撿,頭頂上的燈光照下來,照亮那張紙上的卷宗內容。
唐時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沒有動彈。
“失蹤者為十七歲女性,先天性肌肉病變,下肢癱瘓。”
穿插的光影映在紙張上,上面印的照片黑白色。唐時抓起那張紙,緩緩起身,手心中的冷汗漸漸沁出。他起身仔細翻閱近期上川所有失蹤案件,找到了共同點。
失蹤者均為年輕女性,不同程度的腿疾。
沒錯。嫌疑人或許是戀殘癖,又或對腿疾女孩有別樣的作案動機。
一個沒有社會聯絡,和哥哥相依為命,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沒有正經學歷和工作,失蹤了又有誰會在意呢。
這難道不就是最好的理由,最好的條件嗎。
下午六點整,警署沒什么人,唐時下班,手里還抱著一厚疊卷宗資料。太陽剛下山,日暮四合,一樓到二樓都是一片空蕩蕩。三樓的樓梯拐角正對著鐘,他抬頭看一眼,時鐘下面寫著日期,10月30日。
距離旻青失蹤,已經過去了10天。而對于同樣失蹤了的十幾個女孩子,天數有的更多,有的更少,最久遠的已經超過了一個月。兩天前唐時有看到那個女孩子的父母和家人,他們已經沒了哭喊出來的力氣,跪在廳長的辦公室門前不住地流淚,拉住一個實習生的褲腳不放,那實習生也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一時間被弄得十分無措,很快就有人上來拉開了。唐時當時站在走廊盡頭,遠遠望著,望向那一對父母無助的雙眼。
他立在樓梯上發呆良久,頭頂上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唐時抬頭,看到四樓一張熟悉的臉。那是他的頂頭上司,正緊皺著眉頭望著他,帶來一些十分不好的信號。
“唐時,廳長說讓你上來,他要跟你談談。”
上司留下這句話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