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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
“我們唐警官下班啦!”丁允昇正站在樓梯拐角滿臉堆笑,等他過來就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他一向樂得輕松又察言觀色:“老遠就看你滿面含春,要和誰去約會?”
丁允昇這話一點也沒作假,唐時今天的心情確實要比往常要好,他向來藏不住事,單手插在制服西褲的口袋里,眼睛看著手機,腳步也輕快,嘴角要揚到天上去。
“你小點聲。”唐時看了一眼格子間的同事,把笑收回去,小聲說。
丁允昇聲音也跟著放低了些:“這么說還真的有約會,和誰???”
唐時跟著他往前走,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聲音也變得有些軟:“就是...學姐唄?!?
不必說,別人不知道,丁允昇自然知道這‘學姐’是誰,聞言果然瞪大了眼睛。
“唐警官,可以啊。”
唐時有點臊,把他的手從自個脖子上拉下去,正色道:“你別亂說,就吃個飯而已?!?
唐時說的吃飯是真的吃飯,原因還是伯奈警學院的校長找上來,想找穆子清談資助修建新校區(qū)的事情。唐時和穆子清都在伯奈畢業(yè),校長拉上唐時,總算能說得上話。
兩人說著話往外走,走到一樓,正值交班時間。白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晚班的也都去吃飯了,只剩部分警員還在,顯得空蕩蕩的。正因為沒什么人,所以唐時一眼就看到了角落坐在桌前的男人。
警局雖全天受理民眾報案或咨詢,但是位置不該在這,應該是在隔壁的窗口。況且男人對面的值班警員很顯然已經(jīng)沒了耐心,一手把著大門,像是要他出去。遠遠看去,男人比著手語,嘴里的聲音模糊,像是個聽障者。
值班警員環(huán)顧四周也正無可奈何,轉(zhuǎn)過頭來兩眼一亮,像看到了救星似的大聲喊:“唐隊長!還好你在?!?
“怎么回事?”唐時走近了,男人手里的動作停下來,站在那里很無措望著他。
警員頭上都急出了汗,一手指著男人說:“我都要交班了,他突然過來,唐隊長你也知道我們這塊不管這個,加上懂手語的又都下班了,我跟他簡直是雞同鴨講說不清楚...”
唐時這下明了,拍拍年輕警員的肩膀,拉了把椅子讓男人坐下,自己也坐在一邊,開始和他手語溝通。唐時懂一些手語,好在面前的男人雖急,手上的比劃其實十分簡潔易懂。也不能怪他,只能說來的突然,又恰巧碰上個不懂手語的警員,碰上個交接的時間。
“你叫什么名字,年齡和住址?”
男人起初有些怕他,看他懂手語才自在一些,拿手指給唐時看自己胸前的一個小牌。類似的唐時在之前辦案的時候有見過,大多數(shù)聽障人士都會在胸前別一個寫有姓名和年齡的標志性東西。只是他的有些破舊了,乍一看看不太出來。
“旻冬,26歲,聽力障礙者。”
“你想報案?”唐時繼續(xù)問。
旻冬忙點頭,手在胸前劃過,表示是他的妹妹,22歲,已經(jīng)失蹤了兩天。兩人最后一次的見面是兩天前的下午四點。
唐時掏出隨身帶的本子,把基本信息記下了,又耐心比劃道:“不要急,我馬上會為你立案,有你妹妹的消息會第一時間聯(lián)系你?!?
旻冬還是點頭,一邊比劃著謝謝。
唐時寫得詳細,寫到最后像想起什么來似的:“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這次沒有姓名牌了,旻冬似乎想了一陣,示意唐時給他筆。他寫下的字歪歪扭扭,卻像是練習過很多次的結(jié)果。
于是一個四不像的“青”字,出現(xiàn)在了唐時整齊劃一的筆記下面。
旻青。
丁允昇交完資料過來,看見唐時往回走,問怎么了。
“有人報案,不過他沒走正常程序,我去一下樓上交接,你看你要不先走吧?!碧茣r答。
“沒事,我又不急?!倍≡蕰N往回看,沒看到什么人,又問:“什么案子?”
“人口失蹤的,一個22歲的姑娘?!?
“又是人口失蹤?”丁允昇嘀咕了一句。
唐時腳步頓了頓:“最近很多失蹤案?”
“聽咱同事說起過,而且失蹤的好像大多是女孩子,喏,就像你剛剛說的那個,感覺挺像的?!倍≡蕰N努努嘴,跟著唐時上了二樓,“不過咱管的也不是這塊,我也不是太清楚吧。也怪現(xiàn)在的小女孩都沒什么防備心,但愿沒什么事咯?!?
唐時沒有搭話,也沒有點頭。等交接完了出來,丁允昇先走了,唐時一個人順著樓梯向下,透過窗戶看見一個身影正在大門外徘徊。
警局內(nèi)外的人進進出出,偶爾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眼。從接案到現(xiàn)在,少說也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他竟一直沒走。
唐時站在那里看了一會,手機便響了。
“學姐,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下班了,馬上就過來?!彼D(zhuǎn)身下樓,向后門大步走去,沒來得及轉(zhuǎn)身看一眼。
距離上次的事情過了一段時間,這其間唐時新接了幾個案子,加了兩次班,順便拒絕了爸媽的幾次相親要求和同事的社交邀請。即便他再怎么熱心腸,或者對上川最近頻發(fā)的失蹤案感興趣,可人口失蹤畢竟不屬于他的管轄范疇,局里通常把這種“熱心腸”統(tǒng)稱為多管閑事,嚴重一點就是濫用職權(quán),說不定還要丟掉飯碗。
所以唐時沒辦法管,也沒有什么心力,他幾乎要忘掉這件不怎么起眼的失蹤案,和其中略有些奇怪的當事人了。只是偶然一天剛下班,卻聽到了一樓的一陣喧鬧聲,其中夾雜幾聲“你出去”“不要鬧事”的聲音。
這不是什么稀奇事,民眾不服制裁結(jié)果,或是有心人鬧事在這里都是常有的事情。他習以為常地向下走,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彼時他正被人推搡來去,穿著制服的警員拿著警棍將他往外趕,弄得他活像個做了什么錯事的罪大惡極的犯人。只有唐時早就知道,他是個聽障者,他沒什么加害能力,大概也聽不真切別人對他的嫌惡和辱罵。
他仰著一張臉,正在等待,正在尋找。
唐時這才意識到,這個人尋找的目標可能是自己。
那張臉和前些日子的沒有什么不同。
人們常說一個人的某樣器官失靈,那么就有另一樣格外敏銳,唐時在這一刻鮮明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因為旻冬抬起頭來,很快就準確捕捉到了他,一雙眼睛圓而亮,匯聚著他全部的期盼和所剩無幾的希望。
一個月之后,唐時才知曉這有多么難得。
換句話來說,希望永遠是最難得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
“老板,兩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碧茣r招手,另外一只在筷子筒里扒拉了兩雙筷子,站起來之前對著面前的男人比劃:“你吃辣嗎?”
旻冬搖搖頭。
“一碗不要辣?!碧茣r又喊了句。
他穿過正值飯點有些擁擠的面館,把兩雙筷子用水洗了洗,再折回來的時候桌上已經(jīng)多了兩碗牛肉面,其中一碗盛著快要漫出來的紅油辣椒,是他的。唐時什么也沒說,把其中一雙筷子遞給旻冬,然后就自顧自悶頭吃起來。這家面館就開在警局旁邊,早在前幾年唐時來實習的時候就在了,口碑向來很好,他和丁允昇經(jīng)常來吃,不僅早上當早飯,中午和晚上工作忙的時候也能對付。
他悶頭吃了幾口,抬頭看對面,意料之中的,對面的人一直沒吃。一雙筷子筆直擱在碗的上面,他連動都沒動一下,手放在桌下,頭低垂著。吵吵鬧鬧的面館,唐時伸手拿紙擦了擦嘴巴,再敲了敲對方面前的桌面。
旻冬有些遲鈍的抬起頭來。
“不愛吃面?”
旻冬搖頭,順帶搖手。
唐時想了想,又問:“你能識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