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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殿里的燈火也沒熄,周崇慕屏退下人,悄無聲息地進門,發現陸臨拿了卷書坐在桌案邊等他,已經睡著了。
周崇慕被這樣一幅情景弄得滿心柔軟,蜜水一樣在胸口流淌,他將雙手穿過陸臨的腋下和膝彎,把陸臨抱了起來。
陸臨睡得輕,周崇慕一抱,他就醒了,手中的書掉在地上,周崇慕抱著他朝床榻邊走,說:“別撿了,明兒起來讓下人去撿吧。咱們睡覺。”
陸臨只披了件大氅,解開便是中衣。倒是周崇慕,一整日都穿著正經朝服,脫起來也麻煩。
陸臨跪坐在床上給周崇慕解衣扣,過了一會兒突然說:“我總記得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你穿著朝服,器宇軒昂,好看極了,可是穿著極復雜,你偏要讓我晨起為你穿上,那時你在做什么?都要來不及了,路喜一遍一遍地催你,你還要看我手忙腳亂的笑話。有這回事兒嗎?”
陸臨說完,抬著頭看向周崇慕,周崇慕愣了一瞬,過后反應過來,笑道:“師弟竟想起來了這回事,想必恢復記憶亦是不遠了。”他抬手攬過陸臨,這個高度陸臨剛好能貼近周崇慕的心口,周崇慕說:“師弟,你能想起一點從前的事,我很開心。”
陸臨難受地掙開,朝服上的金線生硬,扎得他臉疼。他低下頭,小聲說:“可我總覺得,想起來未必好,大概都是些傷心事吧。”
周崇慕拉著他的手坐下,說:“你說的這件事,是我剛登基那年。”
周崇慕十四歲登基這一年,陸臨十一歲。
先皇病重,周崇慕生母卻是個一等一的柔軟性子,母族又非頂級權貴,他雖自幼就被寄予厚望,但面對自己父皇生命一點點流逝,而自己孤立無援,名為監國,然而真當站在朝堂上眺望萬里江山時,仍然會緊張會害怕。
他求了好些日子,終于求得奶娘和太傅松口,讓陸臨入宮陪他。他們幼年時曾因機緣巧合,一起投身于大師門下為徒,雖只有短短幾年,卻仍養成了親密無間的習慣。
陸臨年紀小,在這種手忙腳亂人人自危的時刻,其實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周崇慕見到他就覺得安心而已。
周崇慕習慣和陸臨同塌而眠,按理說這是不合規矩的,只是那時一片混亂,也沒人顧得上規矩不規矩,陸臨就這樣一直在宮里住了下來。
先皇很快便病故了,周崇慕在靈前即位,定在半個月后舉行登基大典。陸臨一直住在宮里,周崇慕要安撫前朝,又要接手國事,有時忙起來根本顧不上他,卻仍然沒說要讓他回家的事情。
陸臨的父親去世好幾年,他是他家風雨飄搖的一支獨苗,換成別的世家大族,先皇去世新皇登基的時刻,往往都是家族勢力重新洗牌的關鍵時刻。可陸臨家沒有再能說得上話的,與其讓半大點兒的孩子回去主持大局,不如留在宮中安撫圣心,陸臨家里也沒人來催他回去。
有陸臨陪著,他們畢竟年紀相仿,周崇慕的不安便沖淡了很多,半月后的登基大典,居然也有心思開玩笑。
典禮開始的時間極早,周崇慕天還黑著就被拉起來沐浴焚香,進到內殿換衣服的時候,瞧見陸臨被吵醒了,趴在床上撐著腦袋看他,心中就冒出許多壞主意。
周崇慕將陸臨拉起來,讓陸臨給他穿衣服,陸臨自己也是錦衣玉食的小少爺,哪里能收拾得了繁復的朝服,嬤嬤們在一旁看得心中焦急,連連催促好幾回要趕不上吉時了,周崇慕這才放過陸臨。
周崇慕將這些說與陸臨聽的時候,陸臨神色向往,說:“想不到陛下從前竟如此惡劣。”
周崇慕站起身,招呼白薇進來為他更衣,笑道:“師弟可知朝服有多沉,我天不亮就起床忙碌,轉頭瞧見師弟懶洋洋趴在床上看熱鬧,可不是讓我嫉妒?”
說話間白薇已經拿著周崇慕換下的朝服悄悄退下,殿內又留下他們二人講話。陸臨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方才提起我的家人,我雖不記得,可醒來至今也未曾見過他們。可否……”
周崇慕嘆一口氣,捉住他的手,說:“先前師弟病著,醒來后精神又不好,我便一直沒說。師弟生病后,家中剩下的都是一門女眷。當時不知師弟究竟能不能醒來,若是草率告知師弟的境況,恐怕更令家中六神無主,便未曾告訴師弟家人。”
“那我現在已然醒了……”陸臨慌忙道。
周崇慕拍拍他的手背,安撫道:“去年秋日,老夫人說身上不爽快,帶著全家人回了老家江州。師弟或許不記得了,老夫人年事已高,這樣去一趟,恐怕要在江州頤養天年,禁不起再次舟車勞頓。所以我一直想著,等師弟何時身體好些了,親自回江州一趟。”
周崇慕講了一晚上的話,講得口干舌燥,起身去倒了杯水,轉身看見陸臨依然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就更軟了,好言好語哄他說:“師弟若是真的著急,不如快快養好身體,到時我陪你一同回江州好不好?江州院子里的桃樹,我記得結出來的果子最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