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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慕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他觸到她的手,手背光滑細嫩,手掌略有粗糲之感,這種感覺周崇慕很熟悉,這是習武之人的手。
冊封禮冗長繁瑣,且歸為后宮事宜,便由誥命夫人接手。周崇慕只在前朝接見了和親的使團。
楚、秦、齊三國三足鼎立,三國國君皆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國力雖略有高下,卻都彼此掣肘制衡。三國人才輩出,尤以楚國林鷺、秦國司玄子、齊國奕真三人最為出類拔萃,被冠以“當世三才子”的名號。
林鷺叛變后一力促成秦齊攻楚,秦齊當時當日手握三大才子,又有秦國強大的軍隊與齊國雄厚的財力支持,楚國局勢岌岌可危。若非周崇慕力排眾議親征掛帥,恐怕天下局勢當真要重新洗牌。
秦齊連割十五城,秦國又將公主也送來,為表鄭重,送親使正是被宗一恒尊為“興賢侯”的秦國才子司玄子。
司玄子其人,與宗如意的父親經歷相似,侍奉秦國兩代君主,都兢兢業業鞠躬盡瘁。他看起來是個典型的謀士樣子,盡管手無縛雞之力,可總會讓人覺得他的眼角眉梢能生生將人看透。
這不是周崇慕第一次見到司玄子,九仞峰山頂一戰,一向居于幕后的司玄子也露了面,陸臨墜崖,司玄子長嘆一聲離去。他獨自騎著高頭大馬,在刀尖上淌著血的楚國將士面前輕飄飄離開,周崇慕根本無暇顧及他,若不是身邊死士攔著,他當即就會跟著陸臨一起跳下懸崖。
即便沒有陸臨墜崖的變故,周崇慕也不會拿司玄子怎樣,一來他有惜才愛才之心,二來他大抵能懂司玄子的心態。就好像楚秦齊三國總要爭個高下,三國才子之間同樣是暗流洶涌,司玄子不過是來瞧瞧自己死對頭的下場罷了。
司玄子同一年前并無什么改變,仍然云淡風輕地坐在下首。路喜將冊封旨在前朝宣讀,宣過旨后,司玄子又派出秦國的使節,兩邊一通你來我往的奉承吹噓,極為熱鬧祥和。
和親使團不過借著和親的由頭,千里迢迢跑一趟,自然還是帶著許多外交目的。宴至半酣,司玄子整整袖袍,起身行禮,道:“久聞楚國風物迷人,遠近高低各不相同,臣一路行至京師,所見所聞果真名不虛傳,尤其以孤絕山為界,南北之間差別竟如此之大,陛下也能收歸囊中,真是不得不佩服。”
周崇慕擺擺手讓他免了這些虛禮,笑著說:“興賢侯過譽,秦國民風強悍開放,能開荒辟野,才是真正令人敬佩。”
秦國相比齊楚,土地、氣候都要惡劣一些,既不像齊國臨海,可發展漁業商業,又不像楚國湖泊河流遍布,境內物產豐富。秦國深居內陸,北部常年風沙彌漫,又有胡族連年騷擾,故而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是中部南部較為適宜發展農業牧業,其中又以南部的孤絕北谷最佳,擁有大片肥沃土壤。
孤絕北谷只是極為狹長的一道山谷盆地,卻貢獻了秦國每年近三分之一的糧食收成。覆蓋孤絕北谷的八座城,有五座都割讓給了楚國。
秦國因損失了孤絕北谷,無奈之下只能北上開荒,像南部孤絕北谷五城中有不愿接受南楚管轄的,便都逃難北上,正好被朝廷逮住送往北邊。為了北上的事情秦國鬧的動靜很大,有人不愿意去北邊給胡族送命,又有人承受不住一路奔波辛苦,整個秦國上下民怨沸騰。
周崇慕此時說這話,便是明晃晃的譏諷嘲笑了。
這倒不怪周崇慕按耐不住,秦齊伐楚,師出無名,全由林鷺一人唆使,而秦齊野心過分膨脹,眼下秦齊紛紛吃了大虧,秦國是主使,這虧就吃的更大了,別說周崇慕只是暗地嘲諷,即便是割地求和這樣大的屈辱,秦國也只能生生受下來。
司玄子朗聲笑道:“愚公移山,精衛填海,人力可勝天,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周崇慕亦頷首:“秦君雄才大略,必能得償所愿。”
“那……臣此次前來,其實是有個不情之請。”司玄子微微一笑,略頓了頓,抬眼看向周崇慕。
“興賢侯請講。”周崇慕的手指關節屈起,輕輕地、有節奏地在桌案上敲擊,像是在思忖司玄子會提出什么樣的要求。
“久聞南楚農耕水利極為發達,臣應國君之請,希望陛下能選派手中能臣,為秦國墾荒之業指點一二。為表謝意,國君愿以墾荒前三年收成的五分之一作為報答。”
司玄子這要求提的,看似胸無大志,無外乎是些耕田種地的俗事,上不得臺面,實則完全扼住了周崇慕的命門。
南楚境內白礱江支流遍布,水能豐富,水患亦豐富。在周崇慕之前的歷代南楚國君,無一不為興修水利抑制水患而殫精竭慮。周崇慕繼位后,嚴格遴選工部官吏,花費數年時間才將設想中的水利工程制出基本輪廓。
眼下司玄子寥寥數語,就要拿出一副拜師的模樣向周崇慕討要經驗。更何況他說的農耕技術,工部的屯田部年年在田埂上一株一株麥稈地琢磨,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豈是三年收成能比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