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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躬身拜道:“父皇,所謂瓜田李下,難以釋疑。兒臣向為膽怯之人,深恐招惹麻煩。故切請貶斥韋氏,還請父皇為兒臣另擇良人為盼。”
李隆基嘆道:“你為儲君,終有一日會即位,若如此心怯多慮,將來如何殺伐決斷呢?韋氏雖家族枝蔓甚繁,她本身并無過錯,若一旦棄之,朕于心不忍啊。”
李亨又跪倒叩首道:“父皇春秋鼎盛,可延千秋功業,此為玄元皇帝詔示,兒臣堅信不疑。兒臣能居太子之位,實屬圣眷甚隆,請父皇今后萬萬不可再出此語。至于韋氏之事,兒臣心意已決,乞父皇垂憐。”
李隆基無奈地搖搖頭,說道:“起來吧。韋氏的事兒,你自己瞧著辦吧。念她終無過錯,你若非要將她逐出東宮,須厚贈財貨。”
李亨涕泣道:“父皇仁慈之心,實昭如日月,兒臣定將父皇的仁意,轉述韋氏。”
李亨辭出之后,猶感到后背冷汗涔涔,然其心中卻舒暢無比:將韋氏逐出東宮,就洗脫了與韋堅等人的干系,則眼前的大禍說什么也牽扯不到自己的身上。
因為,李亨已然明白父皇的真實態度。
經過十余天晝夜審訊,吉溫與羅希奭終于將案結清。李林甫翻動案卷和所附伏辯,滿意地說道:“旬日之間將此大案結清,堪稱神速。好呀,我這就入宮向圣上稟報。”
李林甫入宮見到李隆基,即將所有案卷及伏辯奉上,李隆基看到案卷甚厚,驚訝地問道:“不過三個人的事兒,怎能有如此多的案卷?”
李林甫躬身稟道:“臣也是看了這些案卷,方悟陛下當初圣目如炬!臣當時以為,他們三人不過說些閑話,則稍加核實即可。不料案子愈加深入,愈發現此案非同小可。陛下所言確實,這的確為一樁圖謀不軌的大案。”
李隆基也沒耐煩看那些案卷,遂掩卷問道:“好吧,你就將此案的大致脈絡說上一遍。”
“陛下,此案還要從皇甫惟明與韋堅在景龍觀說起。原來韋堅此前與回龍觀觀主相熟,此道士又善卜筮觀相之事,據那道士交代,皇甫惟明向他問了自己面相及國運二事。”
李隆基聞言心中大怒,不禁罵道:“該死!”
“那道士言道,皇甫惟明問詢國運之時,曾旁敲側擊詢問太子的大運如何。”李林甫如此說話,明顯想將案情向太子李亨的身上引去。
“旁敲側擊?那就是并未直接問詢了。這些搖唇鼓舌的騙錢之徒,如此模棱兩可的話兒又如何當得了真?”
李林甫明白,羅希奭審訊道士之時,那道士絕口未提太子之名。吉溫奉李林甫之令,讓羅希奭在道士的伏辯中增加了太子的字樣,其中寫得甚為含糊,可謂語焉不詳。李林甫現在向皇帝稟報,似無意間提及太子的言語,實為觀察李隆基的態度。不料皇帝聞言后厲言斥責,李林甫由此見機,此后絕口不提太子之名。
李林甫由此想到,皇帝現在雖怠于理政,對諸般繁事不愿上心,然他畢竟為睿智之人,其思慮脈絡清楚,逢事判斷能擇首要,實為不可輕松糊弄之人。他由是輕輕地掉轉話頭,繼續說道:“其實皇甫惟明與韋堅相較,皇甫惟明武人本色,并無雜念,韋堅卻有所思慮了。吉溫愈深查,愈發現韋堅處心積慮,不經意已成就了一張巨大的網絡。”
“哦?可細言之。”
“韋堅與李適之交往甚密,又自恃太子妃兄身份,竭力拉攏太子之友皇甫惟明、王忠嗣等人;其出身望族,朝中各級官員甚多,再加上李適之、韋堅深自交結同僚,此網已然成形。此次查出,朝中各級官吏有四十余人入此圈中,私下交往甚密。”
李隆基聽到此處,方才大為警惕,就關切地問道:“其主要者為何人?”
“稟陛下,韋堅之弟韋蘭任將作少匠,韋芝為兵部員外郎、韋冰為鄠縣令,其子韋諒為河南府戶曹,另韋堅又與殿中侍御史鄭欽說、監察御史豆盧友相友善;李適之素與兵部倉部員外郎鄭章、監察御史楊惠私誼甚密。”
李隆基閉目靜想,看來李適之三人未必有反意,然其私下結黨已彰顯無余。李隆基此前遇到這等事兒,向來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所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若不將萌芽扼殺于出頭之前,為日后的生亂就增添了變數。
李隆基睜開眼睛,說道:“李卿,就仿照前例,妥為處置吧。嗯,李適之既罷,誰來繼之呢?朕的意思,想讓陳希烈繼任,你以為如何?”
陳希烈實與牛仙客行事風格相似,他若被授為左相,見了李林甫定會唯唯諾諾,此局面最為李林甫樂見,李林甫當即答道:“微臣奉旨。”
“好吧,你速去辦理吧。韋堅的刑部尚書一職暫由你兼知,皇甫惟明的河東節度使一職,就由王忠嗣兼知吧。朕欲面見安祿山,他何時到京?”
“臣算著日子,安祿山應當在這幾日入京。”
“嗯,你再知會王忠嗣,讓他也入京吧。今后大唐邊境之事,皆要仰仗此二人,朕就對他們各自囑咐一番吧。”
一樁大案子由此結束,李林甫一舉扳倒李適之、皇甫惟明和韋堅三人,算是消除了覬覦自己右相之位的主要威脅,他總體上還算滿意,然也有遺憾。此案明為整治這三人,暗地卻劍指太子李亨,他分明行的是“一石數鳥”之計。李林甫事后方知太子李亨已稟告皇帝逐出太子妃韋氏,由此搶占了先機躲過大難,他在遺憾之余,又暗嘆太子李亨明似性軟敦厚,內心實為靈動,就對李亨多了一份戒心。
后數日,朝廷制書頒下,貶李適之為宜春太守、皇甫惟明為播川太守、韋堅為縉云太守;鄭章貶為南豐丞,鄭欽說貶為夜郎尉,豆盧友貶為富水尉,楊惠貶為巴東尉;至于韋堅之弟韋蘭、韋冰、韋芝及其子韋諒皆被流放;另有數十人也被連累。
吉溫與羅希奭經過此案名聲大振,人們為其送上一個“吉網羅鉗”的雅號。此號寓意甚明,自是說吉溫善于羅織罪名,而羅希奭諳熟酷刑,二人相配,則可橫行天下。
羅希奭生得黑矮粗壯,一張驢臉上爬著一只鷹鉤鼻子,面目可怖,手段又狠,又被京城之人呼為“騾子”。京城婦人有時為使孩子停止哭鬧,動輒呼道:“騾子來了。”說也奇怪,孩子聽到此呼頓時驚恐不已,也就不敢再哭出聲了。
卻說李適之等人被貶斥出京后,李林甫暗暗想道,這幫人雖遭貶斥,然他們心中肯定依然奉太子為倚靠,假以時日,他們定有翻身的機會。李林甫行事,向來不會拖泥帶水,絕不會留下后患反噬自己,他將諸事思慮清楚,就與皇帝李隆基有了一番對話。
“陛下,那皇甫惟明看來頗得軍中之人愛戴,他此次被貶為播川(今貴州遵義)太守,訊息傳到河西,竟有軍中之人私自前來送行。”
李隆基頓生警覺,說道:“妄離軍中,即為大罪,果有此事嗎?”
“臣聽說皇甫惟明行到馬嵬驛之時,忽然自西面來了數十人,這些人未穿軍服,系常人裝扮,他們就在驛中擺宴替皇甫惟明餞行。驛卒聽他們互相稱呼,多為軍中之職,由此斷定,這幫人定為軍中之人了。”
李隆基嘆道:“皇甫惟明久在軍中,且待屬下甚為親愛,由此得屬下愛戴。唉,他若無與韋堅私通之事,實為我大唐的一位良將。可惜了。”
“陛下,如此正為微臣憂慮所在。皇甫惟明善于治軍,這幫人竟然不顧國家法度前來私會,委實令人堪憂啊!”
“嗯,王忠嗣即日入京,朕囑他回河西后誡約一番即可。”
“陛下,王大使雖執掌河西之軍,畢竟初來乍到,又哪兒能知其中的幽微之處?微臣以為,此案由三司會審至今,須不留瑕疵之隙,須由三司訪查到底,如此也為王大使執掌河西軍杜絕了禍亂之源。”
“禍亂之源?李卿,你許是將事態看得過于嚴重了。”
“陛下,此案具結之后,臣又想了許多。此案事發前絕無征兆,而變起驟然,何以如此呢?緣于各人淵源甚多,其暗里交往,人莫能知。以皇甫惟明為例,其歷任侍御史、司農少卿、司農卿等職,因久在京中,他的那些人脈淵源又如何能詳查呢?”
李隆基贊同此議,自唐初以來,朝中大臣以能出將入相為榮,那么諸人一路走來,你又如何能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人脈淵源呢?
李林甫接著說道:“微臣之所以對皇甫惟明憂心,還在于他所歷軍職太過重要。自從兵制改革之后,邊關士卒皆以募兵之法招募,遂使邊關兵士相對固定,朝廷不用像此前那樣提調,如此邊將可以坐擁雄兵。如皇甫惟明在朝中人脈極廣,又得屬下愛戴,若他有怨懟之心,振臂一呼,極易生禍,乞陛下詳查。”
李隆基道:“若如李卿所言,這些邊將須有忠心才是。萬一某人起了異心,即為禍亂之源。像王忠嗣兼知隴右節度使與河西節度使,安祿山為范陽節度使與平盧節度使,他們若有異心,豈不是禍亂更大?”
李林甫微笑道:“臣之所以殫精竭慮,即是傾國家之力防范,不許他們坐大,又互為制衡。以皇甫惟明為例,須于其萌芽之時即予扼殺。”
李隆基聞言沒有做聲,他此時對邊將禍亂沒有一點憂心:自己英武絕倫,那些有覬覦之心之人恐怕尚未生出來。
李林甫又道:“陛下,其實王忠嗣與安祿山相較,二人稍有區別。”
李隆基明白李林甫話中的含意,王忠嗣畢竟為中土之人,就與朝中之人有了千絲萬縷的干系;而安祿山系胡人,他除了效忠皇帝之外,與朝中之人難有什么隱秘的瓜葛。李隆基此時對李林甫愈發贊賞不已:能將諸事想在前頭,確實能消彌許多無端的煩亂,有相如此,自己確實可以省心許多。他想到這里,遂準許李林甫派人前去核查皇甫惟明與軍中之人交往之事。
李林甫得此圣旨,當然要盡情揮灑一回。他喚來吉溫和羅希奭,對他們密密囑咐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