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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漢王對桓安不滿,殊不知送走他之后,桓安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復雜。
他離開了張霸的住處,回到后面自己住的院子里,徑直入了臥房,掀開床褥,按動床頭的某個機關。床板上的一部分翻起來,露出了一個大洞。
桓安小心翼翼地鉆進去,走過幾級臺階之后,就是一處面積不大的暗室。
這才是這棟宅子真正的秘密所在。桓安之所以偶爾出宮,之所以讓張霸守在這里,又弄了一群美人在后院,都是為了防備此處被發現。
暗室的墻上鑲嵌著燈盞,每一盞之中都是厚厚的脂膏,這是用海上某種魚類的脂膏熬成,可以日夜不休地燃燒很久。
跳動的火焰將小小的暗室照得清楚分明:這里的布置堪稱簡陋,只在一面墻上開了神龕,神龕前是一張長桌,上面放著香爐貢品等物,長桌前是一個蒲團。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桓安恭恭敬敬地走過去,先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之中,然后才退回去,在蒲團上跪下來,雙手合十、閉目誦念起佛經。
墻上的神龕里沒有神像,供奉的是一塊牌位,借著火光可以看見上面刻著兩列小字:承天啟運神功圣德至尊大昭皇帝。
那是太-祖皇帝的謚號。
這么多年來,桓安一直私底下供奉這塊牌位,就連那些經文都已經爛熟于心。天可憐見,終于讓他等到了時機,回到宮中,可以籌謀大事,了卻自己多年來的夙愿。
然而每一次跟漢王接觸之后,桓安都會忍不住到這里來,在太-祖靈位面前懺悔。
如果可以,他當然更愿意推漢王上位,畢竟他是太-祖和高皇后唯一留下的子嗣,奈何漢王實在是扶不起,桓安跟他接觸過一次之后,就打消了原本的念頭,只讓漢王在暗地里做個正統繼承人的招牌。
他怕自己拉攏的那些大臣們,若是知曉漢王的實際情況是這樣,只怕都會打起退堂鼓。
所以漢王的擔憂沒有錯,桓安確實考慮過襄王。只是從前襄王遠在鳳京,聯絡不便,再加上他這里做的事情需要極度的隱秘,所以倒也不必急著聯系。——他將襄王視作一條后路,萬一哪天漢王不成事,就可以將他推出來了。
如此,可以想見今日聽到潘德輝提議讓襄王入京的消息,桓安有多震驚了。在鳳京可以遠離一切風波,可回到京城,襄王就注定處于漩渦的中心了,這完全是打破了他的部署。
但是轉念想想,又覺得也不完全是壞事。要擔起巨大的責任,自然也要接受磨練。漢王是沒可能了,襄王若是能在跟桓羿的對抗之中勝出,就能繼承桓羿如今開拓出來的局面,積累起巨大的聲望。
是危險,也是機遇,這樣所有人的支持才會發乎于心,而不是只因為名分擁戴他。
做出偏向襄王的決定之后,桓安便又開始覺得內心不安,所以需要在太-祖靈前懺悔,在心里將自己的想法都陳述一遍,仿佛這樣就能夠得到對方的認同。
這種時候,桓安會覺得一切好像都還是當初的樣子,太-祖皇帝也從未離開過。
有時他甚至會放縱自己的思緒飄飛一會兒,袒露出真實的念頭:其實他看不上漢王,也并不怎么中意襄王,在桓安心里,太-祖真正的繼承人,應該是像昭華太子、昭成太子和燕王那樣的品格,上馬能征戰,下馬能治國。
然而命運弄人,天妒英才,他們都早早死在了早年的征戰之中,沒有來得及看到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
不過反過來想,如果他們活著,那當年就沒有先帝什么事了,桓安如今也就不用這般辛辛苦苦地籌謀,就是為了推太-祖的血脈上位。
一想到這里,桓安心里就充滿了愁苦。
不過離開這里,他就又會變成那個古板冷肅的桓總管,將一切的情緒都收斂起來,眼里只有自己定下的目標,不會露出任何軟弱和放松。
……
漢王進出都很小心,這一次過來,也是將馬車是藏在運貨的車輛之中,保證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不過桓羿并不需要確認他的行蹤,只需知道他這個萬年不出門的胖子竟然不在自己府上,而桓安又在這個時候出了宮,就足夠得出結論了。
實際上,需要這個結論的不是他,畢竟甄涼重生帶回來了太多的信息,在那一世里,漢王可是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這么簡單。
資質愚鈍、身體肥胖,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輕視他,可是從來也沒人規定過,這樣的人就不能產生野心。恰恰相反,因為沒人在意,他們反而更能夠隱藏自己,在暗地里發展勢力,然后在關鍵的時刻一鳴驚人。
真正需要確認這一點的,是潘德輝。
潘總管在皇帝面前提議把襄王推出來,實際上并不是自己的主意,而是他那個腦子靈活的小徒弟提出來的。潘順順同時告訴他,桓安多半早就在暗地里跟漢王接觸,他在桓衍身邊,看似不遺余力地幫他,實際上是在不斷滲透自己的力量,想要推翻桓衍,扶持太-祖皇帝的血脈上位。
一開始潘德輝覺得這很荒唐,不管是漢王和襄王,都不像是有人君之姿的,再說經過先帝一朝,早就將所謂的正統派打壓得沒剩下什么了。如今天下安定,內外的事務都不多,桓衍做個守成之君綽綽有余,桓安如何能撬動他的地位?
然而等他細數了一番這大半年來朝堂上的種種變化,才震驚地發現,桓衍竟然在不著痕跡地打壓先帝留下的勢力,而被他提拔上來的,大都是之前被先帝打壓的那部分人。而這些人為何被打壓,不言而喻。
如果說,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清楚桓衍對先帝的心結,那就是潘德輝這個大伴了。除了他之外,就連皇后也所知不詳。畢竟她嫁過來的時候,桓衍已經開始入朝辦事,有了自己的一份勢力。而他在宮中掙扎求存的那段歲月,是絕不會再讓任何人知曉的。
所以從不可置信到全盤接受,潘德輝只花了很少的時間。
確定了桓衍是在桓安的引導下做出這樣的決策,他其實就已經相信了桓安居心不良,不過有桓安跟漢王接觸的佐證,就更能說明問題了。
“陛下糊涂啊!”潘德輝在心里這樣感慨道。
可是他更清楚,以桓衍的多疑,就算自己當著他的面將桓安的狼子野心揭露出來,桓衍只怕也不會全然相信。或許他會提防桓安,但是也絕不會再親近潘德輝。
如果是以前,潘德輝一腔忠心,或許不會計較自己的得失。
然而去鳳京走了一遭,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他了。就算他不在意自己,也必須在意跟著自己吃了不知多少苦的徒弟們。
所以他會幫助桓衍,前提是不影響到自身。
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之后,潘德輝回過神來,看到跪在面前的小徒弟,不由問道,“這些消息,你是從何處得知?”
潘順順道,“我人微言輕,雖然在御前伺候,但誰都不在意我,這樣反而方便了我探查各種消息。只要膽大心細,總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潘德輝相信了。
但實際上潘順順是從甄涼那里知道這個消息的。他知道甄涼的事,也就很容易知道桓羿的事,甄涼思來想去,覺得索性把人拉攏到自己這一邊來,于是又找了潘順順一次,成功談攏條件。
之所以沒告訴潘德輝,是因為他雖然對桓衍這個主子有了幾分怨,卻一定不能接受站在桓羿那一邊對付桓衍。
這就是事實,帝王再薄情,下面的人還是會對他心懷期望。
但潘順順受的是潘德輝的恩情,而非桓衍的,所以他可以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做法。在甄涼承諾他一定會保住他師父和幾位師兄之后,就更沒有后顧之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