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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不是一時沖動,他一直知道趙佶昏聵,弒君的想法從蘇遮幕還在時就有,如果不是李澈橫空出世,天下又太平起來,很難說趙佶的人頭這時候還在不在脖子上。
皇宮高手是多,奈何趙佶是個喜歡微服私訪的皇帝,他身邊帶著的高手通常只有一兩個,有時是宦官米有橋,有時是大內高手“一爺”,想打敗這些人稍有難度,但在他們眼皮子下殺了趙佶,還是可以做到的。
無非在于想不想做。
以前不殺趙佶,是因為大敵當前,蘇夢枕怕他一死天下大亂,但如今趙佶死了,只不過是換個皇帝。
李凝沒能聽明白蘇夢枕的“再不成”,但不妨礙她稍稍安心,只是安心之后,她又有些心慌,小聲地說道:“可金風細雨樓……”
即便再對蘇夢枕動心,再明白他其實對她也有一點好感,可李凝從來沒想過自己在蘇夢枕的心里能和金風細雨樓等價,不,大概還要再超過一點。
蘇夢枕早在幾天前就想通了。
金風細雨樓是他和父親兩代人的心血,不到必要時候他不會放棄,然而什么是必要時候?金風細雨樓創立的初衷,李澈已經替他做到了,甚至做得比他想象得還要好上一百倍,心血是真,但不能本末倒置,何況就算他走了,也不代表金風細雨樓倒了,他已經選定了王小石作為自己的繼承人。
原本他就沒想過能留下自己的血脈。
蘇夢摸了摸李凝的頭,他的手就像他這個人,明明瘦骨嶙峋,卻十分溫暖,李凝忍不住輕輕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李凝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饒是蘇夢枕也沒發現外間的車夫是在繞著汴京城轉圈子,只為讓他們多說一會兒話。
李澈大約是這個世上最后一個知情的人。
即便對李凝說了問題不大,但不得不說,這個不大的問題確實是他近幾年來遇到的最大的問題了,連滅金遼二國都沒現在這么棘手。
今天的事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趙佶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廢太子之前死,不然太子即位,他和他拉攏的三個蠢蛋可能要抱團一起死,此外以他對趙佶的了解,這人不光好色,也急色,決等不到來年入夏的選秀,最大的可能是提早選秀,年關之內不可能,那就只能在開春。
李澈想得沒有錯。
趙佶回去之后輾轉反側,連廢了二十幾張上好的玉竹紙,都沒能畫出那驚鴻一瞥的美人面,把筆一扔,招來內臣,比比劃劃了一番,最終親自擬定圣旨,原本是想直接把人弄進宮來,隨即又覺得對名聲不好,最后只得勉勉強強擬了一份提早選秀的圣旨,并令自年關到選秀終止,符合選秀年紀的女子不得婚嫁。
圣旨第二天就過了流程,宋國一直都是“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仁宗時有兩名美人專寵,為此仁宗廢后,朝中官員打進后宮把兩名美人拖出來,剪了頭發送去做尼姑,仁宗事后都不好說什么,然而經歷幾代到如今,“士大夫”的權柄已經很小了。
沒人提出異議,甚至李澈也只是冷眼看著沒說話,圣旨立刻下發,當日生效。
趙佶連帶看李澈都比平日里更順眼,只差沒有當著滿朝文武叫他一聲國舅。
在這一刻,李澈和蘇夢枕的思維完美對接上了,不同的是蘇夢枕做的是刺殺的準備,李澈則是準備讓趙佶死得稍微正常一點。
畢竟前期為太子做好的準備總不能落了空。
第52章 黃昏細雨紅袖刀第(27)
年關將近,汴京城中處處彌漫著新年的氣氛, 就連金風細雨樓都是一片忙碌景象。
唐應正在金風細雨樓的兵器庫里打鐵, 唐門以機關和毒術聞名江湖, 大多唐門弟子都是兩頭挑, 她也不例外,只是她的機關術比毒術渣得多, 但她仍然強撐著準備給李姑娘做個腕弩。
即便知道李姑娘的武功也許比她自己都高, 但單看她那副柔弱可憐的外表,唐應還是忍不住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愛之情, 并且她一直覺得美人是不需要雙手沾血的, 在不必要拔刀的時候, 她希望李姑娘能離死人越遠越好。
腕弩是她從無數的唐門武器里挑選出的最合適的禮物。
她自己還改進了一下, 希望讓這只機關弩能有多輕便就有多輕便,畢竟李姑娘的手腕很纖細。
然后她就收到了李姑娘的哥哥派人送來的邀請。
唐應有些懵。
她把做了一半的腕弩放下, 洗了洗手跟著來人去了,夜間汴京城門關閉,但載著她的馬車一路通行無阻,送她去李府。
過了幾天,太子得到一副弓弩圖紙, 設計簡單輕便,準頭足, 十分適合在軍營中推廣使用, 在身邊近侍的提醒下, 他意識到這是個重新得到父皇歡心的好機會。
李澈要做的事情, 無非就是把太子謀反未遂,變成太子弒君。
仔細想想這還比之前省事了些。
距離年關還有兩天,李凝收到了唐應送她的腕弩,和大部分丑兮兮的唐門兵器不同,唐應送她的腕弩小巧精致,有些像是大號的精鐵手鐲,卻輕便得過分,手鐲內部應當是中空的,晃動卻沒有聲響,唐應一邊演示一邊向她解釋,說這腕弩里安裝了一百枚細如絨毛的毒針,用時只需按下手鐲一側的福字花紋,就能發出足以毒倒一個壯漢的毒針。
唐應深覺這個腕弩做得不好,她覺得像李姑娘這樣的柔弱女子大約不會喜歡見血封喉的毒針,但是單純的麻沸針想要讓一個人失去行動能力需要時間。
李凝卻沒有半點顧忌,臉上露出了贊嘆的神情。
唐應立刻融化成了一灘水,心里軟軟的。
她給李澈的圖紙沒有送李凝的精致,只是最簡單的輕便機關,勝在做得容易,大部分人只需稍學一些基礎就能自己動手修理和制作箭矢,唐應覺得這大概會被用于軍中,肯跟著金風細雨樓北征的野生江湖人士全是一腔熱血,唐應更不例外,給出去的時候十分痛快,并且堅決拒絕了李澈給的酬金。
只是如果她沒記錯,李府里好像還有幾個她的同門師兄?
唐應很快在李姑娘溫柔的笑臉里融化成水,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大年三十那天,李凝沒能回府,而是在黃樓渡過了一場歡宴。
金風細雨樓的黃樓是宴飲娛樂之所,蘇夢枕一年間踏進這里的次數屈指可數,然而這份距離感并不會影響他在金風細雨樓子弟心目中的地位,反倒因為少見,故而他每次踏入黃樓,都成了金風細雨樓難得的節日。
也許是周遭的氣氛太過熱烈,沉悶了許久的李凝也被感染了,嘴角忍不住輕輕上揚起來。
金風細雨樓里沒有豢養歌姬舞女,黃樓的宴飲娛樂重點在飲,有時候氣氛實在好,會有不少人自發上臺吹拉彈唱,也有即興切磋之類,偶有唐應這樣的妙齡女子愿意上臺,即便唱得不太好,也會引來一陣陣喝彩之聲。
唐應之后,眾人拱著楊無邪上臺彈琴,琴聲悠揚響起時,剛剛下臺的唐應喜滋滋地湊到李凝身邊,大聲地說道:“我聽他們說,一會兒還有煙花放,黃樓的管事準備了好多!”
李凝眉眼一彎。
黃樓的喧囂聲都靜了一靜,然而在蘇夢枕一眼瞥過時,落在李凝身上的視線全都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