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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純是個例外。
雷損生前也是蔡府座上賓,他端得架子足夠大,和蔡京之間的本質是種合作關系,蔡京為他提供朝廷的庇護網,他替蔡京搜刮財富,雙方有來有往。
雷純也知道自己一旦低頭,六分半堂就會徹底淪為蔡京的爪牙,再也不復當年汴京第一大勢力的雄風。
但她已經走投無路。
又或者說是,被蘇夢枕逼得走投無路。
倘若她只想安安生生地當個大小姐,那么六分半堂是盛是衰是覆滅都和她沒有半點關系,父親給她留下的錢財足夠她錦衣玉食到死,可她心中有恨,想要蘇公子拿命來填。
那就唯有向蔡京低頭。
蘇夢枕,冷漠倨傲又那么不可一世的蘇夢枕,她想殺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雷純不知道,但還是要去做。
冷漠倨傲又不可一世的蘇夢枕正在給李凝喂招。
有來有往點到即止的切磋叫對招,只守不攻引導對方使出招式叫做喂招。
李凝的刀法已經初見火候,單獨重復練刀已經不能再讓她進步,蘇夢枕是個頗為負責的師父,幾乎一有空閑就給李凝喂招。
但他的空閑時間真的很少。
后來就成了金風細雨樓的好手有空閑就來給李凝喂招。
王小石深深懷疑那些滿臉淤青的好手來給李凝喂招之前,經歷過一番慘烈的角逐爭斗,并且誰都有自己的心思,不肯讓最終勝者頂著一張白皙干凈的俊臉來見美人,故而個個照臉打,有一段時間,金風細雨樓里稍微厲害些的好手走出去都是一張淤青豬頭臉。
如果不是金風細雨樓勢大,倒像是街頭三不五時挨打的混混。
李凝什么都沒發覺,頂多是覺得金風細雨樓的人挺辛苦,在外面跟人打成這個樣子,回來還得做事。
李凝的目標是打敗蘇夢枕,然而她距離目標實在有些遙遠。
殊不知蘇夢枕已經足夠驚異。
楊無邪教了李凝兩個月,已經把身上壓箱底的功夫都掏了個干凈,李凝跟著蘇夢枕一個月下來,楊無邪已經不是她的對手,喂招這種事只有武功高的去喂武功低的,以前金風細雨樓一些好手還能替李凝喂幾招,如今樓里除了不見人影的郭東神,只剩下蘇夢枕和王小石能給李凝喂招。
這是何等令人驚艷的天資。
上天有時也實在偏心得很,給了李凝驚艷世人的容貌,卻還嫌不足,又給了她萬里挑一的天賦根骨。
王小石有時覺得,就連拂過李凝臉頰的秋風也是溫溫柔柔的,不肯吹傷她的肌膚。
他自小就是個多情種,過了七歲,幾乎每年失戀一次,天仙當面,他當然也淪陷過一段時間,后來漸漸醒過神來,發覺李姑娘對他雖然和氣,但顯然并不喜歡他,別說是他,就連二哥都不能入了李姑娘的眼,他不覺得難過,反倒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仙子愛上凡人是話本里才會寫的故事,他要是李姑娘,天天照著鏡子就能過日子。
蘇夢枕替李凝找到了那只黑鷹的主人,說來也巧,那黑鷹的主人正是和李澈住對門的神通小侯爺方應看,當日那只黑鷹掙脫鎖鏈而去,然后就沒了音訊,尋常人家丟了這樣價格昂貴的鷹早就急急忙忙去找了,但那位方小侯爺卻沒當回事,更沒有宣揚,不是蘇夢枕直接找到了販鷹人,又順藤摸瓜找到了神通侯府,誰也不知道方應看丟了鷹。
方應看是朝中最支持金風細雨樓的權貴,和蘇夢枕算是半個朋友,聽了原委倒也大方,直接將鷹送給了李凝。
李凝先前不知,事后從蘇夢枕那里得知了事情,總覺得不大妥當,派人去了一趟李府,讓李府的人送些禮去神通侯府,也當是買下這鷹了。
倒是李府的大管家又親自來了一趟,對李凝解釋道:“大人在京城時吩咐過,那些權貴高官除了已經有往來的,不能再添了,他還格外囑咐過,如果是對門的方侯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要和他有禮節上的往來?!?
李凝想了想,說道:“那直接送銀錢上門?”
大管家說道:“這是打人家臉呢,娘子不知道,這禮送了一回,人家再往回送,來來回回幾次下來,這就算是結交上了,但禮不能輕送,銀錢更不能送,左右也就是千把兩銀子的事情,到了年關有一趟送百官的年禮,到時候給對門禮厚些就成,娘子別放在心上。”
李凝對銀錢的概念沒那么深,到底是李澈的囑咐更重要一些,只好不再搭理。
黑鷹不愧自己千兩白銀的身價,只是跟著李凝好吃好喝了些日子,就把自己養得威風了起來,不僅羽毛更加光澤油亮,就連先前斑禿的地方也長出了新羽。
和那些沒法跟著李凝出去的貓貓狗狗不一樣,一只鷹想怎么飛就怎么飛,李凝走時它在天上盤旋,李凝停時它立在一邊,成了金風細雨樓里一道獨特的風景。
臨到年關的時候,汴京下了一場大雪。
李凝踩著一路的雪來到玉塔,遠遠地就看到蘇夢枕紅衣白氅立在大雪之中,成了白茫茫的雪景中唯一的一抹紅。
等到走近了,她才發現蘇夢枕不是唯一的紅色,他面前有幾株梅樹,枝頭紅梅綻放,美得能入畫,只是他身上的衣裳紅得太盛,遠看的時候,令人無法注意到星星點點的紅梅。
蘇夢枕背對著李凝,卻知道是她來了,她的腳步聲和其他人不一樣,總帶著些輕快活潑的意味,讓人聽了就跟著愉悅起來。
他沒有回頭,仍舊看著眼前的紅梅,說道:“原先這里種的是白梅。”
李凝看了看枝頭一簇簇燦爛紅艷的梅花,不由說道:“這樣也很好看,要是白梅的話,花上落了雪,遠遠看著都不知道是梅是雪了。”
她就喜歡鮮艷的顏色,如果不是蘇夢枕總穿紅衣,她不好再穿,她其實是很喜歡紅色的。
蘇夢枕輕聲說道:“當人遠看一樹白梅的時候,人以為是梅花,但走近了才知道,其實只是一樹冰雪,這種期望落空的感覺,姑娘有過嗎?”
李凝直覺這話不好接,但她想了想,還是說道:“不曾,但是怎么說,都是人錯看了雪,又不是雪本身的錯,失望是因為期望,但期望本身是空想的話,與其忙著失望,倒不如再下一個切實的期望?!?
蘇夢枕抬手碰了碰一朵開得正盛的紅梅,梅花易折,但他的動作很輕。
李凝不是很懂這種小心,如果不是因為梅樹是蘇夢枕的,她在自家見到這樣好看的紅梅,肯定要伸手折下一枝開得最好看的。
她其實很不懂風花雪月。
但不妨礙蘇夢枕懂。
他靜靜地立在梅樹下,嘴角不知何時帶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凝沒發覺蘇夢枕笑了,她也跟著抬頭,看了一會兒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