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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嘛、信徒越來越多,銀佛倒地、天降警示的事便鬧得越大,班第這口鍋是背得穩穩的。這幾日,凡是科爾沁人行在大街上,或多或少都受了班第的‘連累’,猶如過街老鼠一般。
容溫與班第為夫妻,雖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她更是和親公主,名義上背靠大清。不管是喇嘛還是百姓,都不敢輕易牽連她,唯恐給本就處在水深火熱中的歸化城,招來大清的怒火,雪上加霜。
在如此敏感關頭,所有人都在煎熬,唯獨她暫得安寧。容溫直覺有更大的風浪藏在眾口流言之后,嚴令小院的護衛們不得隨意外出,以免被人抓了小辮子,趁機發揮。
形式迫人,容溫幾乎整宿整宿的夜不成寐。
菩薩生辰這日,早晨天邊微亮,容溫已坐在院角翻那本《歸化城地方志》。
忽然聞到一股濃重的檀香味道自院墻外飄進來,然后是喇嘛與百姓虔誠念經祈福的聲音,一重疊一重的動靜,吵得人頭昏腦漲,不得安生。
片刻之后,副將一臉喪氣的沖進來,稟告道,“公主,那群喇嘛領了城中近半百姓,圍在咱們小院周邊,幕天開設祭壇?!?
難怪這般濃重的檀香氣味,容溫被熏得低咳兩聲,擺手道,“關緊門戶,除非他們先動手擅闖,否則不管外面發生什么,都不許理會?!?
“公主有所不知?!备睂⒎奕晃盏?,“被祭壇圍在正中的,理應是祭禮才對。這群喇嘛明知是公主住在院中,卻故意如此做派,豈不是存心折損公主福報,真真是惡心人?!?
其實,用挑釁更為準確。
越是這時候,越要冷靜,不能主動生事。
否則眾目睽睽,眾口鑠金,有理也變成無理了。
因有容溫的嚴令在,這一上午,兩廂雖形勢緊張,到底相安無事。
直到日上正午,驕陽似火。
三道鼓聲過后,院外誦經的聲響同時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亢吟唱的偈語調子。內容聽不懂,古樸凄愴倒是真的。
再之后,容溫聽得有一陣稚嫩凄厲的哭喊聲,似被厲鬼扼住了咽喉,絕望可怖。
高懸蒼穹的朗朗白日,也驅不散陰寒。
連嫌院子里氣味熏人,一直躲在廂房內養傷的三丹夫都被驚動了,示意屬下去看眼外面,嘴里不屑沖容溫道。
“我一直嫌喇嘛晦氣,所以我喀喇沁部內,決計不分出牧地、牧民去養滿山遍地的閑散喇嘛。你聽,這青天白日的,得嚇哭多少人家的孩子。”
“是大清在蒙古推崇黃教,大修佛寺,鼓勵牧民家青壯男丁出家為喇嘛的吧。當了喇嘛,不僅能家中能免稅,還有不少的銀錢。寺廟中一應供給吃食,也比之普通人家也強上許多,地位還高。”
容溫勉強笑笑,盯著地上的樹影,怔怔道,“我初到歸化城時便聽人戲言,如今這世道,牧民家的兒子若想出頭,去銀佛寺當喇嘛比參軍搏殺強,只是可惜喇嘛不能留下后嗣?!?
饒是如此,還是少不了一戶育有六子的牧民人家,五個兒子去做喇嘛的稀罕事。
后嗣而已,哪有眼前安樂享受來得緊要。
“公主這般出身,能說出這番話,也算清明公正了。實不相瞞,當年皇室在喀喇沁部與土默特王爭奪歸化城屬權時,之所以一力偏向土默特王,便是因為我喀喇沁不肯遵朝廷推崇的黃教?!?
三丹夫嘖嘖稱奇兩聲過后,一雙眼靈活打量容溫一番,似重新認識了她一般,言語爽直許多。
“以所謂黃教教化,加之從牧民身上剝削來的,源源不斷的金銀粟米。硬生生把原本豺狼一般兇悍的草原兒郎,圈養成了大敵當前,不思反抗,只會愚昧百姓,滿口花花念兩句我佛慈悲的羊羔子。”
“這等行徑,令人不齒!”
三丹夫說得義憤填膺,容溫一時間也分不清他究竟是不齒朝廷,還是外面涌聚的喇嘛。
大清起勢自草原,若非有草原各部襄助,決計不可能輕易入關為主。
說到底,大清比任何人都清楚蒙古各部聯合后的實力。
所以,從先帝開始,便以蒙古人入關易引得天花肆虐為名頒下了封關令,不許蒙古人入關、習漢學漢字、與關中互商。
另外,蒙古這片本來充斥著搏殺與勇氣的土地上,也先后被一座座裝金飾玉、皇家扶持、地位尊崇的寺廟先后覆蓋,遮住先輩期許與榮光。
先前那些年沒覺察出任何不妥,反而瞧著還有幾分朝廷施恩的意思。
可積年累月下來,災患便凸顯了出來。
以黃教教化為名,金銀輔之,實則意在愚昧民智,減少人丁,無形消弭蒙古戰力,滅了其對大清的威脅。
原本該是一群志在四方、滿腔血性的男兒,被如同養豬養羊一般圈養起來。每一日,都在把悲哀愈發深刻進這片本就貧瘠的土地上。
既如此,在被裊裊檀香生生熏軟骨頭前,總有保持理智,想要反抗的人。
三丹夫這句“不齒”,亦是容溫想說的。
但她這樣的身份,卻沒有任何立場說。
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她們這些人享受的所有供養與尊貴體面,都是出自皇室的不齒之上。
容溫把那本《歸化城地方志》攤開,翻到大青山篇,定定看了片刻,微不可察的嘆息一聲,認真道,“我或許有辦法暫解歸化城之危,世子可愿助我?”
“當真?”三丹夫意外又驚喜,“你快說……”
三丹夫的催促,被匆匆跑進來的隨侍打斷,“世子,出大事了。外面那些喇嘛都瘋了,不以牛羊為祭禮,竟用百名童男童女為祭,還美其名曰說是送給菩薩做童兒的?!?
“什么!”容溫與三丹夫大驚失色,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三丹夫因這番激動,扯開了腰上的箭傷,痛呼一聲。他養的兩只鷹隼破天而來,繞在他左右發出愴然嘶鳴,似在關切主人。
他卻顧不上許多,一把拂開平時愛若珍寶的鷹隼,沖隨侍大吼,“你再說一遍!”
隨侍抹了一把臉,忿然中帶了哭腔,“領頭那個大喇嘛說,今歲天災人禍,佛不佑我,遂得加重祭禮。我殺他全家,那是一百個半大孩子……”
蒙古貧瘠,婦人生產不易,孩子長成亦是不易。遂各部都有不成文的規矩——不殺婦孺。
一百個孩子,一百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