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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池集眼神深邃,輕聲道:“總之,陛下欽點劉懷為探花,且沒有給他狀元榜眼,未嘗不是一種‘兩全其美’。”
孔鎮戎嘆了口氣,“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多想,走不通的路就繞過,這是年哥兒教我的,我覺得很有道理。”
嚴池集笑道:“年哥兒還說啦,遇上打不過的爺爺,咱就先當孫子,以后總有爺爺教訓孫子的一天。”
孔鎮戎咧嘴笑,笑得久久合不攏嘴。
嚴池集沉默許久,等到孔鎮戎終于不笑了,再次趴在欄桿上,輕聲道:“你和李翰林都覺得我讀書最多,只是年哥兒天生聰明,才比我更會講道理,其實不對。我是很后面才想明白,其實當時我們家暗中離開北涼,其實年哥兒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最后一次相聚,他才會獨自跟我說著那番醉話,他說那書上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別怕,書上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一桌宴席撤去,總有擺下一桌宴席的機會。”
孔鎮戎無言以對。
想說什么,說不出口。
想喝酒,也無酒可喝。
嚴池集轉過頭,滿臉淚水,望向孔武癡,“我知道,我們四個,再加上我姐和李負真,我們六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聚在一起的機會了。”
孔鎮戎點了點頭。
嚴池集像個犯錯的孩子一般,抽泣道:“年哥兒他騙我!”
孔鎮戎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臂,按在這個年輕人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就像當年徐鳳年對待嚴池集一樣。
……
很多很多年后,不僅祥符年號成了過眼云煙,連新年號都換了兩個。
離陽新帝剛剛登基。
依舊是在這座臨水小榭,依舊是春天的黃昏小雨。
剛剛婉拒新君挽留、卸任門下省左仆射的遲暮老人,在含飴弄孫后,獨自來到這里,在宦海生涯中是權臣,未來在青史上更是名臣的年邁讀書人,不知為何,默默流淚,白發蒼蒼的老人神色算不得如何悲愴,就是偏偏止不住眼淚。
被朝野上下譽為坦坦翁第二的老人,也不去擦拭。
就像一個孩子,不小心丟了某樣可愛物件,先是嚎啕大哭,然后過了幾天,傷心沒那么重了,可記起來的時候,還是會抽一抽鼻子。
枯腸三碗澆,清風生兩腋。
春風拂霜鬢,老翁憶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塞外江南的陵州,如今早已無人提及的最后一位北涼王,還是荒誕不經無憂無慮的世子殿下。在那些年里,經常能夠看到深更半夜,四位少年郎一起醉醺醺走出青樓,滿身脂粉氣,還沒有投軍關外殺敵的李翰林,更沒有當上白馬校尉的李翰林,也就是沒有當上征西大將軍的李翰林,那會兒,肯定是滿臉的胭脂唇印。只不過這家伙最為狡猾,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次次暗中讓花魁清倌兒幫著兌水不說,貌似豪邁喝酒的同時,便偷偷摸摸摔酒出杯,掩飾得天衣無縫,所以他每次打道回府,都還能跟花魁老鴇們嘻嘻哈哈,絕不耽誤事后再揩油一番,權當收些利息。而又當了一爺大善人的孔武癡,酒量好扛不住酒品好,何況那兩三位很久沒生意開張便格外感激涕零的姑娘,哪里肯答應這位身材魁梧的好心年輕人不喝酒?所以他每次還遠遠不如姓李的王八蛋來得清醒。不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孔武癡醉了,李翰林醒著,當然就要后者背著。用世子殿下的話說,就是我背小兩百斤重的孔武癡?到底你李翰林是世子殿下,還是我是啊?而當年仍是被取綽號為嚴吃雞的年輕讀書人,早已不怕什么回家后被父親責罵了,往往是每次走入青樓之前,暗暗給自己鼓氣,今晚這次一定要摸一摸某位小娘子的胸脯,要不然就壯著膽子親個小嘴兒也好?總之怎么都不能再讓那兄弟三人笑話自己有賊心沒賊膽了!只是每一次離開鶯歌燕語的溫柔鄉,年輕讀書人都會醉得不省人事,告訴自己,沒關系,下下次再嘗試一下,真真正正爺們一回!
身材纖弱的少年李翰林,背著身材壯碩的少年孔武癡,步履蹣跚。
而少年世子殿下,背著不重的少年嚴池集,當然輕松些。
最早,李翰林不是沒有疑惑,為啥不干脆讓扈從背著孔武癡嚴吃雞回馬車啊?
世子殿下說了,咱們才是兄弟啊。
四位少年郎,當時都覺得天底下,好像沒有比這更有道理的事了。
那一刻,老人哽咽道:“年哥兒,你騙人。”
那個人,答應過離陽王朝,或者說答應過天下人,此生都不會再入太安城了。
可就在此時,一只溫暖手掌,輕柔擱在老人的腦袋上。
有無論過了多少年還是那般熟悉的調侃笑聲響起,“呦,嚴吃雞,哭鼻子啦!是你爹不準你跟我玩耍啊,還是你姐又說我壞話啦?多大事兒,年哥兒我帶你喝花酒去!老規矩,李翰林出錢,孔武癡牽馬!走著!”
老人沒有抬頭,唯恐是夢。
按住嚴池集腦袋的那只手掌,輕輕抬起,然后輕輕拍下。
那人氣笑道:“嚴吃雞,讀書讀傻了?!咱哥仨,可都等著你呢!”
嚴池集緩緩轉身,竭盡全力瞪大眼睛,嘴唇顫抖。
這個位列離陽新朝十二殿閣學士之首的武英殿大學士,這個被譽為“每逢大事,以嚴學士靜氣最多”的很老老人,淚水流過那張干瘦臉頰上縱橫交錯的溝壑,他胡亂抹了把臉,又哭又笑,輕聲道:“年哥兒,我很想你。”
他對面那個僅是雙鬢微微霜白的家伙,露出一個一如當年仍似少年的燦爛笑臉,抬起袖子,幫嚴池集擦拭淚花,嘴上說著:“知道啦,知道啦。”
不遠處,有兩人看似竊竊私語,嗓門卻不小。
“瞧瞧,孔武癡,我早就說了,嚴吃雞這家伙中意咱們年哥兒,當年就是跨不出那一步而已。”
“咦?瞅著還真是啊,以前沒覺著,這次信了!”
“孔武癡,你說嚴吃雞這都一把年紀了,是不是晚了些?”
“唉,嚴吃雞這人大毛病沒有,就是臉皮薄,要換成我,早個六七十年就跟年哥兒直說了。”
“滾!那會兒你姓孔的,就已經從娘胎里爬出來啦?”
如今有些耳背卻絕對沒有耳聾的嚴池集頓時大怒,沒有半點讀書人風范了,“李翰林,孔鎮戎!滾一邊涼快去!”
李翰林作抬頭望月狀,孔鎮戎作左右探望模樣,嫻熟至極,爐火純青。
不管如何,嚴池集始終緊緊握住身前那個人的手,不愿松開。
徐鳳年看著嚴池集,然后轉頭看了看咧嘴笑的李翰林和孔鎮戎,柔聲道:“都還在,都沒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