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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靈犀的紅薯嬌笑道:“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徐鳳年笑道:“聽潮亭里那個白狐兒臉登上三樓了沒?”
紅薯搖頭柔聲道:“還沒呢。梧桐苑里都在賭這個,奴婢賭還有一年半,押注六兩銀子。綠蟻她們都覺得會更晚一些。”
徐鳳年坐進(jìn)馬車,道:“那我押十兩銀子,賭白狐兒臉一年內(nèi)上三樓。”
紅薯給世子殿下揉捏肩膀,徐鳳年靠著她的胸脯,打開棋盒,雙指摩挲一枚棋子,閉上眼睛輕輕說道:“再重點。”
身上天然體香到了冬季便會淡去的紅薯嗯了一聲,眼神卻瞥向梧桐苑中與自己最不對路的青鳥。
青鳥沉默不語,只是望向世子殿下眉心的視線,奕奕有神。
兩位貼身婢女的心思盡在不言中。
兩百鐵騎入涼州,主城道百姓自覺散開,徐鳳年中途停下馬車,讓紅薯去一家十分鐘情的醬牛肉鋪子買些回來解饞,這里的熟肉最是入味,牛肉是北涼最佳,秘方醬汁更是首屈一指,黃醬桂皮老姜八角等材料分量放得恰到好處,不說其它,光是桌上那瓶老抽醬油,就有很多食客想吃完醬肉后順手牽羊,可都沒得逞過。徐鳳年以往與李瀚林嚴(yán)池集幾位損友為非作歹后,都要來這里大快朵頤一番,李瀚林更霸道兇殘,差點把整座百年老字號鋪子給搬回去,若非徐鳳年給鼻涕淚水糊了一臉的老掌柜說情,城內(nèi)百姓就吃不到這份地道正宗了,當(dāng)然主要還是照顧自己的刁鉆口味。
最有意思還不是這醬牛肉,而是店里有個秀秀氣氣的小女孩,據(jù)說是店老板遠(yuǎn)房親戚的遠(yuǎn)房親戚的閨女,總之關(guān)系可以扯到十萬八千里以外,出奇的是這女孩前個五六年她頭回入城,手中拎了個繩子,牽著一頭黑白相間的憨態(tài)大貓,似熊非熊,似貓非貓,后來有學(xué)問的涼州士子好一番引經(jīng)據(jù)典,才給探究出那是西蜀才有的“貘獸”,昵稱熊貓,古書記載這貘獸好食銅鐵,可這些年也沒聽說有過鄰里的家門鐵器給偷吃了,倒是常常見到那女孩手中拿著竹枝竹葉,徐鳳年游歷歸來,就再沒見著女孩和那只大貓,游歷前去鋪子吃牛肉,都愛逗弄那女孩,李瀚林幾次想要偷醬油,都被她拿竹枝狠狠敲手,若非世子殿下阻攔,小女孩子就要跟寵物一起被丟進(jìn)獸籠了。
徐鳳年等牛肉的時候,看到遠(yuǎn)處有個老乞丐靠著墻根瑟瑟發(fā)抖,臉色鐵青,饑寒交迫,離死不遠(yuǎn)。富人都喜歡冬季,即便家中鋪不起耗炭無數(shù)的地龍,也因為可以穿上舒適華貴的貂裘,出行更有面子。可天底下所有窮人,都是最怕這個季節(jié)的。
除了衣衫襤褸的老乞丐,徐鳳年看到一個嬌弱背影蹲在那邊,她身邊站著個披綠儐淺紅色袈裟的小沙彌,不知說了什么,小和尚便急匆匆跑遠(yuǎn)。
徐鳳年皺眉道:“雖說佛門派系眾多,可披袈裟規(guī)矩都差不多,哪有小和尚穿這種顏色僧衣的道理,這是講僧才能穿的,小和尚有資格給人說經(jīng)講法?再者,僧人外出,不是應(yīng)該披通肩嗎?那沙彌怎就偏袒右肩?”
因為北涼王妃一生信佛,世子殿下自然耳濡目染,對佛門規(guī)矩禮數(shù)十分清楚。
青鳥糾正道:“那小沙彌是偏袒左肩。”
徐鳳年笑道:“哪里來的小和尚。”
對于僧人,在北涼惡名遠(yuǎn)播的徐鳳年一直很寬容善待,每逢遇見都要打賞,一般而言大多僧人都會不接金銀財物,徐鳳年也不計較。以至于許多涼州城內(nèi)許多算命術(shù)士都改行做了便宜和尚,管什么欺師滅祖,得到世子殿下的隨手賞賜才是坦坦正途啊。
徐鳳年突然瞇眼,緊盯著一個道路中緩緩而行的中年密宗和尚,身披大紅袈裟,面容枯槁,走到墻腳那邊,看到奄奄一息的老乞丐,面露悲憫。
等穿著不懂規(guī)矩的小沙彌捧著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火急火燎跑到墻角,卻只看到老乞丐腦袋一歪,離開人世。
密宗和尚彎腰伸手,握住那老人的手,替死者誦經(jīng)。
小沙彌將肉包交給站起身的女孩,低頭合掌默念。
徐鳳年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有些感慨。
一大一小兩個和尚,不管來自何方,將要去哪里。
伸手是禪。
低頭也是禪。
紅薯進(jìn)入車廂,徐鳳年突然覺得在武當(dāng)山上想著就流口水的醬牛肉有些乏味,放在一旁,輕聲道:“哪怕我得了武當(dāng)掌教的大黃庭,也依然是更喜歡僧人多點,只悟兩個禪的兩禪寺,苦行僧輩出的爛陀山,怎么看都要比武當(dāng)和龍虎要更可愛。”
徐鳳年準(zhǔn)備按路回府,無意間看到女孩側(cè)臉,愣了一下后心情大好,提起那包醬牛肉,起身笑道:“紅薯青鳥,我去見一個熟人,你們先回去。”
徐鳳年離開馬車,站遠(yuǎn)了,等北涼鐵騎全部離去,這才走向那邊墻角。
徐鳳年很喜歡那個不太熟的熟丫頭,當(dāng)年跟老黃走到瑯琊郡是最落魄的時候,便湊巧碰上了這個離家出走的小女孩,自稱要行走江湖做女俠的她身上還剩了點碎銀銅板,已經(jīng)很是可憐,跟徐鳳年老黃不打不相識后,很大方地就請了頓大魚大肉,然后徹底身無分文,三人一同寒酸苦悶了個把月時間,打打鬧鬧,一起偷雞摸狗,倒也有趣,一般都是她望風(fēng),世子殿下和老黃冒險,逃跑的時候扎兩根羊角辮的小妮子腳下生風(fēng)。最后她說要去南邊看海,就分開了,徐鳳年只知道她姓李,喜歡自稱李姑娘,若喊她一聲李女俠,那就能讓她餓著肚子都可以開心好幾天。
徐鳳年緩緩走去,李女俠身邊怎么多了個小和尚?
她家總不是寺廟吧?
想著這個,一手提牛肉的徐鳳年卻握住了繡冬。
那個密宗和尚,不簡單。
走近了便聽見很有李姑娘風(fēng)格的言語,她在那里雙手叉腰教育小沙彌,“笨南北,說了多少次了?!你可以喊我東東,或者西西,就是不準(zhǔn)喊我東西!東西東西的,不難聽?!”
身穿綠儐淺紅色袈裟的小和尚唇紅齒白,相貌十分靈秀,連三年前的徐鳳年都能瞧出他的根骨清奇。只聽小和尚弱弱說道:“東西,我覺得你這名字挺好聽啊。”
已經(jīng)不扎兩根朝天羊角辮的李姑娘伸手?jǐn)Q著小和尚耳朵,羞憤道:“你再喊一聲試試看?”
小和尚一點不懂見風(fēng)轉(zhuǎn)舵,傻愣愣道:“東西。”
小姑娘氣瘋了,跳起來敲了一下比她個子高一些的小和尚腦袋,“笨死了!比徐鳳年笨了一千倍一萬倍!”
徐鳳年嘴角勾起。
看吧,世上還是有人獨具慧眼的嘛。
小和尚嚅嚅喏喏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喊你李子,你又要打我。”
小姑娘氣勢洶洶反問道:“那我問你,出家人可以喜歡女孩子?!和尚要戒色,懂不懂?!”
小和尚倒不是真笨,眼睛斜望向天空,裝作沒聽見。
小姑娘轉(zhuǎn)頭看了眼咽氣沒能吃上肉包子的老乞丐,神情有些苦悶。
小和尚小聲道:“買了包子,我們身上都沒錢了。我溜出來的時候本來就沒帶多少,你花錢又……”
他終究是沒敢把大手大腳四個字說出口。
小姑娘來氣了,怒道:“早跟你說了我爹的私房錢藏在床底托缽里,你不知道多偷些?!你不是笨是什么?”
小和尚心虛道:“偷多了,回寺里,師父會罰我給你娘買胭脂水粉的。”
小姑娘聽到胭脂水粉,便有了興致,不再計較稱呼的問題,眼珠兒滴溜溜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