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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興瑞笑問道:“小師弟,這世子殿下能得大黃庭幾許?”
洪洗象嘆氣道:“約莫十之五六該有的。”
俞興瑞震驚道:“那此子內(nèi)力豈不是冠絕武當?”
洪洗象搖頭道:“那還需要相當長時間去消化。”
陳繇無奈道:“這些日子武當耗費心機去給徐鳳年拓展經(jīng)脈竅穴,廢去丹藥無數(shù),就如同在他體內(nèi)挖出一個深潭,而掌教師兄的內(nèi)力便是那條懸仙峰瀑布,沖擊而下,盈滿便要溢出,吸納半數(shù)已是天大福運。如此也好,大師兄還能留下一半大黃庭。”
洪洗象還是搖頭:“未必。”
陳繇疑惑道:“此話怎講?”
洪洗象泄漏了一個掌教王重樓閉關前便告知自己的機密,“當初掌教師兄是按照世子殿下體內(nèi)氣穴去修的,所以不管世子殿下能最終接納多少,大師兄一身大黃庭只會盡數(shù)散去,滴點不剩。”
俞興瑞臉色蒼白,喃喃道:“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陳繇苦笑道:“掌教師兄何苦來哉,我們武當再式微不濟,也不需如此畏懼那大柱國。”
王小屏看了眼天空,轉(zhuǎn)身離開。
洪洗象頭也不轉(zhuǎn),只是輕聲道:“小王師兄,別去黃庭峰找龍虎山道士的麻煩,會誤了你的精純劍心。不殺不當殺之人,一旦破例,神荼劍上心魔纏繞,蓋過了仙機劍意,這輩子小王師兄就與劍道漸行漸遠,越是努力十分,便越是遠離十分。”
王小屏停了停身形,只是略作停頓,便心無掛礙,依然背負神荼瀟灑遠去。
洗象池中,刺入深潭揀選鵝卵石做棋子的世子殿下在潭底緩慢彎腰摸索,只是速度比陸地行走稍慢,其余并無異樣,潭水深千尺,比王府湖底更加冰冷,只不過跟白發(fā)老魁練刀時,不知不覺學會了他的閉息術,徐鳳年以為只是練出了水性,不知這種古怪閉息與道門返璞胎息是殊途同歸,且不說徐鳳年內(nèi)力仍是稀薄,終究是找到了一條正路,差別巨大,遠處看山人肯定比不上登山人,登了山卻找不到路則比不上找到道路的人,至于上山道路千百,走哪一條,走到哪一步,得看天命機遇和個人苦修。
徐鳳年撿了十幾顆光滑石子,不急于浮去水面,在潭底觀景也很有意思,否則世子殿下以前也不會經(jīng)常去湖底探望白發(fā)老魁,只不過這潭水深厚幽碧,抬頭低頭能看到的景象都模糊不清。
徐鳳年不知曉武當山巔的電閃雷鳴,只感覺到瀑布水勢壯大了幾分,潭底愈發(fā)寒冷難耐。
走到那塊根植于潭底的巨石邊緣,雙腳一點,徐鳳年捧著戰(zhàn)利品向湖面沖刺而上。
洗象池上方,一匹白練瀑布如觀音提瓶倒瀉而下。
武當掌教王重樓掠到巨石上,屈膝坐下,望向潭底,微微一笑。
閉上眼睛。
輕輕一呼,輕輕一吸。
水面霧氣騰空彌漫開來。
這位身為天下三大道門之一掌教的老道士,一生并無太大跌宕可言,出身孤苦貧寒,十二歲為了不餓死,便被父母送上了山,除了早晚兩課,便是在太虛宮值守,每日掃地上香敲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時候師父陳英凝還未成為武當掌教,卻也有徒弟二十幾個,其中王重樓資質(zhì)中下,只是肯埋首誦讀經(jīng)書,掃地時都會捧上一本入門典籍,晚上睡不著,便借著月光看書,邊讀邊看,成了師兄弟眼中的書呆子。二十四歲才有資格給香客搖簽算卦。四十歲才勉強算是道法小成,因此等到上輩掌教陳英凝仙逝,交由王重樓接手武當,天下嘩然,那時候連龍虎山都沒有怎么聽說這個中年道士,不料武當這一輩真人年輕時大多道行驚人,年老卻止步,唯獨不顯眼的王重樓漸得大道,扶搖直上,一指截江只是王重樓老而彌堅的一個小例子。
王重樓雙袖一揮。
道袍激蕩鼓飄。
竟將那條落勢萬鈞的瀑布給牽扯了過來。
瀑布傾斜如橋。
《參同契》超出提出“五腑藏神”的道教古典《河上公老子章句》一籌,在于首言三部八景二十四神。
只見這位老神仙呼吸廬間入丹田,閉目存思,潛神入定,精神充盈,整個人如典籍上所說道教仙人羽化時熠熠生輝。
只聽王重樓默念:“五色云霞紛暮靄,閉目內(nèi)眄自相望,才知我身皆洞天,原來黃庭是福地……”
“黃衣紫帶龍虎章,長神益命賴太玄,三呼二四氣自通。”
“世間盡戀谷糧與五味,唯我獨食太和陰陽氣。”
“兩部水王對門生,使人長生高九天……”
每說一句,老道士嘴中便吐出一股金黃氣色,縈繞天地間。
最終共計九九八十一道金氣纏繞主瀑布水龍,一起轟入深潭。
徐鳳年上浮一半,便感覺到潭水有些不對勁,先是愈發(fā)冰冷,轉(zhuǎn)瞬便滾燙,水生火熱不過如此,于是加快速度,最為驚恐的是依稀看到天空中一條水柱朝他直沖而來,徐鳳年一咬牙逆勢而上,卻如何都沖不破水龍和呈現(xiàn)出詭譎金黃色的湖面,世子殿下不管如何拼命都無果,水面就像是鋪上了一個重達千斤的大蓋子,以人力根本掀不開揭不掉,徐鳳年意識逐漸模糊,仍然攥緊手中要以綠水亭劍訣雕刻棋子的鵝卵石,昏迷中,沒來由想起了二姐徐渭熊那句“天地大火爐,誰不在其中燒”,沒來由想起當年年少貪玩在湖中幾乎溺水而亡,沒來由記起第一次提刀殺人的血肉模糊……
是要死了嗎?
徐鳳年昏迷過去。手中鵝卵石盡數(shù)掉落。
王小屏去了趟黃庭峰,卻沒有殺人。
龍虎山三人識趣下山,劍癡那一劍,委實恐怖,倒不是說三人沒有一拼之力,只不過在武當山上,王小屏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勝算太小。
王小屏來到洗象池畔,閉眼枯坐,膝上桃木神荼跳躍不止,嗡嗡作響。
世子殿下被交織如蓮座的金氣托起,懸浮于水面上,瀑布沖擊在頭頂。
王小屏不去看。
以他的脾氣,恨不得一劍斬斷那條瀑布,要知道這瀑布,可算是掌教師兄的一生修為了。
一晝夜后。
雷雨停歇。
山上氣象清新。
通體泛紅的世子殿下被洪洗象背去茅屋,額眉中心,倒豎一枚紅棗印記。
王小屏負劍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