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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底子不錯后，桑氏開始教她吐納練氣，務(wù)使出氣均勻綿長。為達(dá)成這個目的，桑氏理直氣壯的要求少商每日都要騎馬，步行，保持充足的睡眠和飲食。有時實(shí)是累極了，不論野外扎營還是顛簸的馬車上，少商也能倒頭就睡。對于女孩這樣的順服，桑氏頗出乎意料，她還以為要費(fèi)去許多力氣才能指哪打哪。

這日，桑氏夜里和丈夫道：“你說我們要不要尋幾個機(jī)靈的僮兒送去黔繒那兒學(xué)藝？興許，咱們將來用得著?！彼^軟硬兼施，定要硬的震撼，才能軟出效果。

程止立刻明白妻子意思，眼神飄向裝著程娓和雙胞胎兒子的那兩頂帳篷，半晌才道：“……我說呀，咱們能不能多往好處想想。興許咱們幾個孩兒用不著呢？”

桑氏不說話，靜靜的看著丈夫。程止摸摸鼻子道：“不過人才難得，為免此等絕技失傳，我們不妨送幾個過去……咳咳，過去學(xué)點(diǎn)本事，長長見識，咳咳……”但是前事可鑒，真到開打時他是決計(jì)不會扮黑臉的！

九歲的程娓小朋友此時忽打了個噴嚏，躺在她身旁的少商連忙幫她掖了掖被子，絮叨著：“你以后再夜里看書，我一定告訴叔母！”

“你們又不叫我車上看書?！背替膏洁熘?

少商道：“車行顛簸，你晃晃悠悠的看字，眼睛還要不要啦?！?

“那我白日去阿廣阿遠(yuǎn)的車?yán)锼X，晚上扎營時就不用睡了，可以讀書了?！?

少商板著臉：“人隨天日生息，合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這樣顛倒日夜，弄壞了身體，小心將來長不高！”她現(xiàn)在居然能將生物鐘原理說的這么文縐縐，真是可喜可賀。

程娓猶自掙扎：“書中說，西蜀有一族，以山谷中明砂為生，必得夜里才能采得。這支族人壽命也不短。何況我也不會一直晝夜顛倒，到了縣里再改過來好了。”

“你再不肯罷休，信不信叔母燒了你的書？”少商懶得諄諄教誨那套，直接上威脅。

程娓驚道：“焚書乃暴秦所為！”

“始皇帝延請韓非之初也一腦門子的開明呀，后來韓王孫如何了？”要知道，開明的父母和暴秦之間只隔了一張成績單，知識分子就是天真！

“那……那我回縣里再讀……”

——沒錯！程娓小姑娘正是傳說中‘好學(xué)不如樂學(xué)’的宅神學(xué)霸。就像少商遺傳了程太公的樂感，程娓也遺傳了桑太公手不釋卷足不出戶的習(xí)性。在都城程府時，少商幾乎沒怎么見到這位堂妹；在白鹿山，除了學(xué)堂和書房，也沒什么人能看見桑太公。

遺傳就是這么神奇，阿門。

更神奇的還有程止夫婦，要說他們真是天作之合，一個熱衷風(fēng)雅，一個熱衷附庸風(fēng)雅，活生生將一趟赴任之旅弄成游山玩水訪友認(rèn)親之旅。

路遇名山大川或山野奇景，桑氏免不了要上前欣賞一番，偶爾行賦；程止就會想將場面弄大，邀請附近三五名士儒生及其家眷，眾人來頓你吹我捧的野宴。

跟著桑氏，少商學(xué)起了另一種‘排場’。不是萬家那樣簡單粗暴的金銀珠寶呼奴喚婢斗雞走狗，而是要‘浪’，要‘漫’。浪的行云流水，漫的不著邊際。少商骨頭里榨不出二兩浪漫，但卻很喜歡這樣的聚會。

此時的儒生并不像后世的孔教弟子那樣醬缸，他們多是腰懸長劍，見識廣博，飲酒得興時還會舞劍一曲。談話內(nèi)容更非‘茴’字的九種寫法，而是上至國策得失，下至前朝興衰，高興時喜極而涕，鄙夷時就破口大罵。

雖然野宴簡單，菜肴也不過干果熱湯炙肉幾樣，少商在旁聽著看著，卻覺視野開闊，心胸明朗，這時候的人們，仇恨與熱愛都像天空一樣清澈純粹。

至車隊(duì)進(jìn)入兗州陳留郡城，少商不但已可和程止夫婦合奏半部大父的遺作，更長了兩寸身高，前坡后囤都有了可觀的收成。又因?yàn)楦懔藥滋焖囆g(shù)，整個人氣質(zhì)大為提升，原本不錯的皮相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那陳留郡丞是桑氏之兄桑宇的同窗好友，留程止夫婦做客，他家夫人素以保媒得力出名，當(dāng)下便要給少商保媒。桑氏施展絕技，嘴巴笑稱‘吾姪年歲還小’，眼睛卻閃閃發(fā)光的表示‘有好人選趕緊端上桌來你磨嘰什么’！

若非程止須在二月底前到任，車隊(duì)稍作歇息后就匆匆離開陳留，不然郡丞夫人就要設(shè)宴讓少商見見那幾個少年才俊了。

如此一路歡天喜地，程家眾人吃著火鍋唱著歌，終于到了東郡。

然后，畫風(fēng)突變的日子來了——到任滑縣前，途經(jīng)清縣，程止非要順道拐彎去拜望在清縣任縣令的師兄。

桑氏呵呵兩聲，吐槽道：“你們師兄弟毗鄰任官，這幾年三天兩頭碰面，有什么等不及的?！弊炖镞@么說，但卻沒阻止丈夫。

“我甫上白鹿山，鄉(xiāng)野小子一個，當(dāng)真除了幾個字甚也不知，師兄出身名門卻不見嫌。不但指點(diǎn)我學(xué)問，還教我如何為人周全，當(dāng)真亦師亦友！”

程止?jié)M臉追思之情，桑氏繼續(xù)調(diào)侃：“那是因?yàn)楣珜O兄見你容貌生的美，為人卻蠢不可言，他不忍猝睹，才多有照看。”

少商暗暗幫她翻譯成白話：公孫師兄是個顏控。

此時的‘縣’行政面積比后世大的多，尤其清縣滑縣這兩座都是擁納民眾萬戶以上的中大型縣城。進(jìn)縣城前，程止還順手撈了個鄰鄉(xiāng)的三老作陪，少商身著男裝騎馬隨行，算是完成今日份的運(yùn)動量。

那三老姓李，鄉(xiāng)里人稱李太公，宛如笑口彌勒佛，道：“犬子近日來函說，再過兩年便能出師了，當(dāng)初若非程大人照拂，以犬子蠢鈍的資質(zhì)，哪年月才能開竅呀?！?

程止笑道：“我倒盼師弟晚幾年回來。河南陳氏素有名望，陳夫子膝下有數(shù)女，最近剛接去山上陪伴雙親，師弟多讀幾年，沒準(zhǔn)能給老丈尋個新婦回來！”

李太公大喜，花白的胡須都快抖成愛心狀了：“若能如此，那正是家門大幸！”

少商忍不住插嘴：“那更得我叔父指點(diǎn)了，他可連白鹿山主的掌上明珠都娶回來啦！”

眾人放聲大笑，桑氏在車?yán)镆彩切Φ牟恍校瑩炝藗€橘子掀起車簾丟向少商，少商假作中招，連聲哎喲，周圍笑聲更重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漫步而行。眼看遙遙望見城門，程止忽的臉色一變：“不對，城里情形不對?！?

李太公也伸著脖子望去，神色一肅：“是不對！”

程止是清縣?？?，往年這時候，城門前擠滿了絡(luò)繹不絕的商隊(duì)，挑擔(dān)來賣收成的農(nóng)家，硝好獸皮來估的獵戶，以及零散來尋親尋路的外鄉(xiāng)人，可如今城門緊閉，門前不但沒有民人，連個衛(wèi)卒也沒有！

桑氏掀車簾伸出頭來，望見丈夫臉上的神情，顫聲道：“……你，你要進(jìn)城去……？”

程止神色肅穆：“師兄怕是有事，我得去看看?！?

桑氏心中不愿意，但也知道丈夫不能坐視，只能道：“那我也跟你去?！?

程止搖搖頭，道：“若城中無事，你們進(jìn)來無妨；但若是有事，還不如輕騎數(shù)人來的進(jìn)退便利。我?guī)б魂?duì)侍衛(wèi)走，其余家將和丁卒留著護(hù)衛(wèi)你們?！?

少商有些詫異，她素日認(rèn)為三叔父愛說笑好脾氣，對妻子無有不從，對兄長無有不懟，可驟逢大事，卻似是忽然變了個人，行事干凈利落，毫不拖拉。

程止抬頭對李太公道，“老丈，我欲將妻兒托付……”

李太公拱手道：“程大人不必說了。請夫人領(lǐng)車隊(duì)往我鄉(xiāng)里去，那里有溝壑壯丁兵戈，足以抵御不測。且吾鄉(xiāng)背倚密林山林，到處有躲避之處?！?

此時承平不久，世人多對不久前的亂世記憶尤深，御敵抗賊都已習(xí)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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