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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之回過頭,看見皇帝坐在桌案后,半點不為所動,不禁搖了搖頭,再看一眼,他讀的竟然不是兵書,而是四書五經(jīng)之一。
自登基后,皇帝依舊會去演武場,但即使不忙,他去的次數(shù)也著實不多,近來更是經(jīng)常研讀大家名作。
這些書,他以前壓根不會多看一眼,放在書房中就沒動過。
唉,當上皇帝了就是不一樣,穿上龍袍遠遠不夠,肚子里沒點墨水,都沒法同朝中迂腐的老頑固理論,只有聽他們賣弄文采滿口廢話的份。
身后,凌昭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這么想看,不如去外面看個夠。”
秦衍之心頭一跳,轉(zhuǎn)身走上前:“皇上,微臣只是在想……”他瞥了瞥皇帝的臉色,努力忍笑,嚴肅道:“有這些千金小姐們在,這兩個月養(yǎng)心殿都會很熱鬧。”
這才第幾天啊?
他跟在皇帝身邊,看戲已經(jīng)看到眼花繚亂了。
有在花園里低吟淺唱的,見皇帝一行人經(jīng)過,那聲音柔媚的能滴出水來,只可惜皇帝自己五音不全,對別人唱歌也不感興趣,只嫌吵鬧,命太監(jiān)把人轟走了。
有在皇帝必經(jīng)之處蕩秋千的,這次皇帝看是看清楚了,卻不滿那姑娘未經(jīng)準許擅自搭起秋千架子,把人轟走,把秋千拆了。
還有看準了皇帝走過來,一個‘不小心’扭傷了腳腕,嚶嚀一聲往皇帝懷里摔的,這個更倒霉,皇帝閃身避開,那可憐的姑娘結(jié)結(jié)實實的摔在王充懷里,驚得王公公尖細的嗓子不住叫喚‘唉喲折煞奴才了,這福氣奴才萬萬享不得’!
再來,就是今天養(yǎng)心殿外排隊送點心的奇景。
秦衍之抬頭,看向沉默的帝王,心想他是真的油鹽不進,比起在北地時,毫無改變,可那時他只是個皇子,現(xiàn)在貴為君王,怎可能一直后宮虛置獨寵一人?
他嘆口氣,即使有千百個不愿,也得開這個口:“皇上,張先生說過,您真想立江姑娘為后,就不能讓她太顯眼,同時封妃納妾是必要的,倘若所有人目光都聚在江姑娘一人身上,只怕前朝后宮,永無寧日。”
凌昭的目光從書上移開,看了過去:“張遠還說過什么?”
秦衍之跪下,神色肅穆:“張先生還說,縱使皇上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飲,天下女子唯獨鐘愛那一個,其實也不耽誤您冊封其他人。皇上不喜歡,以后冷著她們就是,江姑娘一定也能體諒您的難處。”
凌昭站起身,唇角上揚,神情卻極冷:“當年父皇后宮眾人獨愛元后,后來文孝皇后早逝,歷盡千辛萬苦生下的獨子,亦是百病纏身。等到凌暄即位——”他皺了皺眉,不太愿意提及那人:“長華宮一度曾有寵冠后宮之名,結(jié)果又是如何?”
秦衍之嘆息:“皇上……”
凌昭低頭看他,冷淡道:“早在朕年幼時,在太后身邊,有些事情看的太多,見了就心煩。無論太后多么仁慈,皇后多么良善,后宮妃嬪不可能全無芥蒂,和平共處,而朕……”他負手而立,語氣是切金斷玉的決然:“朕絕不允許發(fā)生在文孝皇后身上的事情,發(fā)生在朕的晚晚身上。”
秦衍之心中一凜,知道他意已決,不再爭辯。
他垂下頭,道:“微臣明白了。”沉默片刻,又道:“立后之事,太后那邊,皇上可有什么主意?”
凌昭微微一笑:“有。”
秦衍之看見他這回笑容竟是真誠的,有點愕然:“皇上打算怎么做?”
凌昭望一眼窗口的方向,淡然道:“正是因為朕有意說服太后,才留這些人住下。”
秦衍之不明所以。
從前,凌昭的心思其實不難猜,摸透他的性格,基本就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可現(xiàn)在……有時候,他是越發(fā)不懂帝王的心思了。
凌昭低眸,看著手上的白玉扳指,聲音平淡:“父皇走了太久,母親已經(jīng)忘記曾經(jīng)身處后宮,那些防不勝防的爭斗和算計,所有她厭惡痛恨又無可奈何的東西。”指尖緩緩劃過冰冷堅硬的白玉,他的眸色漸深:“等她想起來,就是這些人離宮的日子。”
秦衍之微微動容。
曾經(jīng)的燕王,曾經(jīng)北地的凌昭,絕說不出這種話。
他……真的變了。
窗外的動靜又大了起來。
凌昭實在厭煩,皺眉對秦衍之道:“你去告訴王充,以后來一個回絕一個,站在養(yǎng)心殿前,成何體統(tǒng)?”
窗戶半開,秦衍之嗅到香味,笑了笑:“皇上不餓嗎?留下一兩份湯羹也沒什么。”
凌昭冷冷道:“不。一日三餐足矣,多食多餐、縱容口腹之欲,于己無益。”
秦衍之聽他說的決絕,便奉命出去。
還沒走到殿外,只見一名小太監(jiān)領(lǐng)著江晚晴過來了,低眉垂眼道:“皇上,宛兒姑娘來了。”
秦衍之停下腳步,看著江晚晴身后侍女端著的托盤,嘴角浮現(xiàn)一抹玩味的笑,故意避在一邊。
果然,沒多久,就聽皇帝的聲音傳來,如春回大地,冰川消融:“你來了?正好,朕餓了。”
秦衍之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立刻,又聽凌昭冷聲下命令:“出去。”
秦衍之:“……是。”
見過會變臉的,沒見過這么能變聲的,皇上真是越發(fā)多才多藝了。
江晚晴聽見秦衍之笑聲,又見他行禮退下,回過頭問:“秦大人笑什么?”
凌昭輕描淡寫:“他嗓子癢。”
江晚晴自然不信,但也沒追問,接過翠紅奉上的一盅參湯,放在桌上:“今日太后一早便閉門禮佛,聽聞皇上在養(yǎng)心殿,許多人排隊給你送點心……”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因此我才來的。”
凌昭道:“你有心了。”
江晚晴見他依舊和顏悅色,一時拿捏不準,他這句話有無話中帶話,隨即加了句:“如果外面的人不在,我就不來了。”
凌昭心中好笑,抬手摸摸她頭發(fā):“嗯,你不來,朕去慈寧宮,一樣的。”
江晚晴:“……”
凌昭拿起小湯勺,嘗了一口味道,忽然低笑了聲:“當年你還小,為了孝順你父親,學著下廚,手上燙出泡,手指都割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