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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大用俯趴在地上顫聲說:“唯唯。”
常大用嚇得膽戰心驚,夢澤郡主也被拓跋曜嚇得夠嗆,她是很恨糟蹋自己的丘八,可真聽到拓跋曜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滅了一小隊軍士她還是嚇得連打幾個寒噤,這可是他魏國的軍隊啊!這些魏國蠻人看著再像漢人,骨子里還是野蠻人!夢澤好容易因為拓跋曜俊美而生出來的少女心,一下被拓跋曜撲滅了。她也不笨,從這幾天這些人的言行,她也看出自己可能是像了某個魏帝喜歡,但又沒收入后宮的女子。
夢澤郡主心中好奇,都說自己長得像幽帝,莫非魏帝喜歡的是李家女子?這李家女子怎么會到魏國去?對于謝家帶著皇后和公主舉家潛逃魏國的事夢澤并不清楚,也沒人會告訴她二十多年發生的事。
常大用等陛下離開,才轉身看著戰戰兢兢的夢澤,他長嘆一聲,“走吧。”這郡主也不是全然沒用,頂著這么一張臉,總會讓陛下憐惜幾分,不然陛下怎么會放過她?夢澤不敢多言,垂目溫順的跟在常大用身后,常大用見她乖巧,神色略為緩和,“我們還有幾日便要回京,宮中布置難免有些簡陋,暫時委屈郡主,等回了京城便好了。”
夢澤忙道:“現在這樣就很好。”她能離開軍奴營已經是大幸,哪里還敢挑剔別的?
“宮里也有幾個宗女,郡主顯來無聊,亦可跟她們說說話。”常大用說,這些宗女有幾個是陛下收用過的,有幾個陛下沒碰,估計要留著賞賜下面人,不過橫豎都是沒出頭日子的女奴罷了,這夢澤郡主或許能憑著一張臉有個好前途。不過她的前途如何,就要看那位了。
夢澤柔聲應了,心里暗忖著等她跟常大用熟悉了,還是要打聽打聽,她到底像了誰,夢澤也不是好奇,她只是想在魏國中活得更好。
拓跋曜留了夢澤一命后,便對她不聞不問,常大用也不敢安排她侍寢,只讓她做些給陛下衣服熏香之類的瑣事,這些事夢澤在閨閣中便做慣了,倒也得心應手。因常大用對夢澤不同尋常的善待,讓同為俘虜的梁國宗女格外不平,她們都是以清白之身伺候陛下的,難道還比不上這千人騎萬人壓的軍奴?也有幾個心思靈活,總覺魏國對夢澤的善待不同尋常,她們想方設法的打聽夢澤到底做了何事,才讓她以軍奴之身伺候陛下。
后宮跟前朝本就連著,梁國的皇子被拓跋曜差不多殺光,但不少皇室遠親還留著,跟宗室聯姻的高門大戶也沒滅族,他們很快就得知夢澤郡主被陛下寵幸的消息,他們倒也不意外,畢竟夢澤郡主是少見的美人。然而見過夢澤的魏國官員則十分詫異,拓跋曜當年把謝知護得緊,不許她拋頭露面,可護得再緊,謝知也有出席宮宴的時候,很多人都是見過謝知的。
即便這些人得見謝知的機會不多,后來又十幾年沒見,可這樣的美人大家想忘也忘不了,眾人驚訝的不是陛下找替身,陛下喜歡謝娘子,找個跟謝娘子相似的美人太正常,他們驚訝的是謝知和夢澤的容貌居然如此酷似。這種酷似已經非巧合所能解釋,思及謝家跟梁皇室千絲萬縷的聯系,很多觸覺敏感的人隱約感覺到謝知的身份可能有異,她或許不應該姓謝,而應該姓蕭。
秦紹這些天始終隱在自己軍營中不怎么外出,他現在的處境很尷尬也很危險。他是秦宗言的庶子,又不得秦宗言喜愛,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仰仗拓跋曜的扶持,然而拓跋曜扶持秦紹也不是真心看中自己的才華。秦紹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比彭城王有謀略,他有的只是一身武勇,然而拓跋曜身邊最不缺的就是武勇之人,拓跋曜會提拔自己,就是想借自己的手對付父親和秦家。
秦紹先前是憋了一口氣,想讓父親看高自己,才借著拓跋曜上位,可真到了這位置上,他又恨不得掐死當初的自己,當初的他何其天真,以為自己上位了,父親就會看高自己,卻不想父親早把自己當成棄子……秦紹抹了一把臉,父親在決定讓自己帶兵來南朝時就已經把自己當死人了吧?秦紹微微苦笑,他有時候真希望自己還是當初那懵懂如獒犬的野獸,這樣被人算計死了也就死了,不會有這么多不甘。
留在建康只是自己不得已之下走的一招爛棋,也是自己唯一能想出的一條生路,秦紹本來以為拓跋曜不會答應,沒想他居然答應了,這反而讓秦紹心中忐忑。這些天他在軍營數次提筆,但每每又放下,直到聽到屬下傳來的夢澤郡主的消息,秦紹才回神,他轉身看著下屬,“你說陛下寵幸太子幼女夢澤郡主?”他濃眉緊皺,“這種小事值得你來跟我說?”
屬下垂目道:“將軍,大家都說夢澤郡主酷似幽帝。”
秦紹面無表情的看著屬下,“說重點。”幽帝算夢澤郡主的叔叔,侄女像叔叔有什么好奇的?
屬下吞吞吐吐道:“大家都覺得夢澤郡主還像五娘。”
第232章 京城風起(十)
五娘?秦紹先是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 屬下說的五娘是謝知, 他眉頭微皺:“你確定?”秦紹是知道謝知身世的,謝知身世在魏國最高層不是秘密, 陛下會對李家動手、會弄死武昌王,主要是要殺雞儆猴, 但其中也有給謝知出氣的意思, 不然他誰家不好選?偏偏要選李家和武昌王?
“我去見過一次,的確跟五娘有幾分相似,但也最多只有五六分的模樣。”屬下說,建康諸勛貴對謝知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十來年前,那時謝知有意自晦,所以外人看來她嬌滴滴的氣質, 跟夢澤怯生生的模樣差不多。謝知到了建德后便不再掩飾,加上這些年的歷練,容貌雖沒怎么變, 但氣質跟先前截然不同, 她跟夢澤若這時在一起,沒人會覺得她們兩人相像。
秦紹沉吟片刻,對探子說:“把夢澤郡主的事傳回懷荒和建德。”秦紹微微苦笑,他本以為自己可以脫離秦家掌控, 可到最后他還是要求助于秦家, 秦紹微嘆一聲, 怎么也是自己兄弟, 求救也不丟人。
秦紹的心腹幕僚等探子退下開口問:“郎君,你真信五公子?”幕僚對秦家的手段將信將疑,秦紹現在騎虎難下,他要肯遵照陛下的吩咐對付秦家,或許暫時能留一命,若像這般退出,陛下豈可饒他?秦家還能從陛下手中救人?
秦紹道:“他是我兄弟,有什么不可信的?”有些事只有秦紹心里有數,哪怕是他心腹幕僚都不清楚。秦宗言做什么事都瞞著他,可秦紹到底跟他朝夕相處,隱約能感覺到秦家的實力絕對不是表面上露出來的那些,這些年老爺子將除了自己、秦紹以外的兒子都派了出去,一個官職都不領。大家都說老爺子是知道秦家厭了陛下,所以識趣沒讓兒子出仕,秦紹卻知道老爺子是讓他那些兄弟再練兵。
秦家的親衛裝成流寇,在西域各地圍剿流寇,據他所知甚至有幾個小國都被親衛攻打下來了,只是離懷荒較遠,又是撮爾窮國,大家并不上心。不過光是這些舉動后面的深意就足夠讓秦紹心驚,老爺子肯定對那大位有意圖。秦紹不信老爺子會因為娶了謝知而造反,他絕對是另有底牌。
只是這些底牌到底有多厚,秦紹便不得而知。他本還想按兵不動,再從五弟那里探探底細,也不是說秦纮好騙,而是他對自己還顧念幾分兄弟情,而老爺子則恨不得自己死了。秦紹輕嘆一聲,他之所以送兩處地方就是覺得老爺子那邊,他送也是白送,秦纮那里他還有些指望。
幕僚心中暗嘆,他跟秦紹賓主相得,當然希望秦紹能逃過這劫,不然秦紹難逃一死,他也落不到好下場。
拓跋曜向來雷厲風行,說是七日后回京,到了第七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就整軍離開,留下秦紹等人鎮守建康。初一卻跟拓跋賀一起回京,他離開京城夠久了,這次在南朝積累了一點戰功,也該回去了,外祖母和幾位從母都等著自己回京。
拓跋曜一啟程回京,就有驛使飛馳往京城送信。京城接到消息越發歡喜,各地官員絡繹不絕的往京城送奇珍異寶,說是給太皇太后的賀禮,實則最重要的是進獻給陛下的禮物,每樣都堪稱是稀罕無比的珍寶,相比之下秦宗言的禮物雖然珍貴,卻不是特別稀罕,他送給太皇太后一面大大的全身穿衣鏡,送給拓跋曜一盆假可亂真的珠寶盆栽。這兩樣都是他隨手從庫房里拿出來的,根本沒費心。
謝蘭因道:“你這也太敷衍了,你就生怕他們不知你不上心嗎?”
秦宗言一面看著秦紹的來信,一面笑著說:“誰說我不上心,家里除了你和阿菀,誰有這么大的玻璃鏡子?”大尺寸平板玻璃不好做,謝知又為了讓玻璃鏡子不太惹人垂涎,從來不做穿衣大鏡子。送給太皇太后的這件鏡子是她最早做的樣品,當時一共做了五件,做壞了一件、一件自用、一件給謝蘭因、一件給柔娘當陪嫁、最后一件就被當成壽禮送到京里來了。
謝蘭因見秦宗言對著來信輕笑,不由好奇的問:“你笑什么?老大在信里說了什么?”她知道秦宗言在看秦紹的來信。
秦宗言將信紙遞給謝蘭因,“你自己看。”
謝蘭因一目十行的看完,眉頭微蹙,她很恨李家老嫗、也很偽帝篡位,可是真看到建康被魏國鐵蹄踏破,蕭家皇室近親幾乎全滅時,心中還頗不是滋味,這是阿兄為之付出生命的江山,就這么被人敗壞了……
秦宗言攬著妻子的肩膀明知故問:“阿鏡在想什么?”
謝蘭因微微苦笑,不想說話。
秦宗言嘆了一聲,即便他現在跟阿鏡感情比之前好太多,蕭賾還是兩人之間的忌諱,活人不能跟死人比,當然死人也不可能跟活人比,他將妻子摟在懷里,只要現在阿鏡是他妻子就好。
謝蘭因沉默了一會問:“夢澤郡主真這么像阿菀?”
秦宗言淡淡道:“她們是隔房的堂姐妹,難免有幾分相像。”可他不信會有八分像,阿菀明明跟阿鏡如此酷似。秦宗言有意忽略阿鏡跟蕭賾本就是表兄妹,蕭賾的生母是謝簡同母胞妹,兩人的長相在細節處有幾分相似,謝知生為兩人的女兒,看起來就既像她爹又像她娘,但大部分還是像蕭賾更多。
謝蘭因樂觀的說:“要是夢澤能讓拓跋曜少幾分執念也是好事。”謝蘭因從來不認為拓跋曜對阿菀有情,兩人在最情濃的時候他都能想著讓阿菀陪葬,又談何情分?他對阿菀只是求而不得的執念。
秦宗言笑而不語,阿鏡到底是女子,不理解男人的想法。將心比心,要是有人把阿鏡從自己手里奪走,他絕對不可能會因為一個代替品而放下執念。秦宗言甚至懷疑拓跋曜根本沒有臨幸夢澤,他十幾年都不曾找替身,怎么會突然在這時候找替身?明明他這時候都可以對付秦家了。
秦宗言和秦纮一直在提防拓跋曜,兩人很明白,在拓跋曜南征勝利之后,他在朝中的權勢無人可擋,這時他肯定會對付秦家。這并不代表他對自己兒媳婦念念不忘,他只是念念不忘自己當年所受的恥辱。不過秦宗言挺意外拓跋曜會留下夢澤,照著他的脾氣不是應該殺了夢澤嗎?
謝蘭因又奇怪的問:“老大怎么想給你寫信了?”秦宗言和秦紹父子感情淡漠,秦紹給秦宗言的信件都是公文,這種私信還是父子兩人生平第一次。
“他現在自救無暇,想讓我出手罷了。”秦宗言漫不經心的道:“玩火自焚。”秦紹的想法,秦宗言一直很清楚,他只是懶得管而已,本來老大就是他丟出去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謝蘭因一怔,秦宗言解釋說:“他這次沒跟大軍回來,留在建康鎮守了。”
謝蘭因訝然問:“拓跋曜會答應?”在秦家被拓跋曜厭棄的當下,秦紹身為秦宗言的庶子,如果不是他旗幟分明的跟秦家對著干,拓跋曜又怎么會讓他上位,他現在過河了,就想把橋拆了?謝蘭因都不知秦紹居然天真至此,他真把拓跋曜當有求必應的菩薩了?
“所以他就來找我求救了。”秦宗言冷笑一聲,“別的不行,鼻子倒是停靈的,不虧是獒犬養大的小畜生。”
謝蘭因無奈,秦宗言對這兒子的態度幾十年如一日的不變,“你要救他嗎?”
秦宗言拉著謝蘭因躺下,一手讓妻子靠在自己胸膛,一手支著自己的脖子,謝蘭因避之不及,被他拉了下去,她不由斜了他一眼,輕啐道:“老不正經。”大白天的在馬車上都對自己動手動腳。
秦宗言微笑的說:“我們是夫妻,又在馬車里,有什么關系?”<script>chapter1();</script>